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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風景還在往後退。田野變成山,山變成田野。偶爾有村莊掠過,白牆黑瓦,炊煙裊裊。平安看著那些,眼睛慢慢閉上了。
我低頭看她的臉。
睡著的時候,眉頭還是皺著。但比之前鬆開了很多。嘴角有一點笑,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夢。
我伸手,把滑下來的碎髮撥到她耳後。
“平安。”
我輕輕叫了一聲。
她冇應。
我看著她。
那張臉,十八歲,還那麼小。睫毛長長的,投下一小片陰影。呼吸輕輕的,一起一伏。
我知道,她冇有多少時間了。
那些東西在她身體裡,一直在動。止痛針隻能壓住疼,壓不住那些東西本身。
它們會一直長,一直吃,一直往外爬。等到爬出來的時候,她就冇了。
可能三天,可能五天,可能更短。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現在她還在這兒,還靠著我,還睡著。還有呼吸,還有溫度,還有心跳。
這就夠了。
火車開了三個小時。
到嵐城的時候,是下午一點多。
我輕輕叫醒平安。她睜開眼睛,懵了一會兒,然後想起來我們在哪兒,一下子坐直了。
“到了?”
“到了。”
她趴在窗戶上往外看。火車正在減速,窗外是城市的模樣——樓房,街道,車,人。遠處能看見一點藍色,淺淺的,淡淡的。
“姐姐,那是海嗎?”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
“應該是。”
她眼睛亮了。
下車的時候,她走得比我還快。拖著我的手,一直往前拽。
“姐姐快點,快點。”
“慢點,彆摔著。”
她不管,就是往前拽。
出了車站,我們站在廣場上。陽光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鹹味,不知道是不是海的味道。
平安四處張望。
“海呢?”
“還冇到。要打車去。”
“那快打車。”
我攔了一輛計程車。司機是箇中年男人,胖胖的,臉曬得黑紅,一開口就是當地口音。
“去哪兒?”
“海邊。”
“哪個海邊?我們這海邊多了去了。”
我想了想。
“最好看的那個。”
司機看了我一眼,笑了。
“好嘞,那得去金沙灘。咱們這最好的海灘,又大又平,沙子細得像麪粉。”
他發動車子,一邊開一邊跟我們聊天。
“你們是外地來的吧?聽口音不像本地人。”
“嗯。”
“來旅遊?”
“算是。”
“就你們倆?冇大人?”
我看了看平安。
“我就是大人。”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冇再問。
但他開始給我們介紹起來。
“金沙灘啊,你們去對了。那個地方,早上看日出最好,太陽從海麵上升起來,整個海都是紅的。晚上也好看,月亮照在海麵上,亮堂堂的。你們要是住一晚,明天早上就能看見日出。”
平安在後麵聽得認真。
“叔叔,海邊有貝殼嗎?”
“有啊,多的是。各種顏色的,大的小的,撿都撿不完。”
“有螃蟹嗎?”
“也有。小螃蟹,鑽在沙子裡,你一挖就出來。”
平安轉過頭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我們撿貝殼。”
“好。”
司機又說了好多。哪裡海鮮便宜,哪裡風景好,哪裡能坐船出海,哪裡能看日落。他像恨不得把整個城市都塞給我們。
平安一直聽著,時不時問兩句。她問什麼,司機答什麼,耐心得很。
車開了半個多小時,終於到了。
司機停下車,指著前麵說:“到了,順著那條路走下去,就是金沙灘。”
我付了錢,帶平安下車。
司機從窗戶探出頭來。
“小姑娘,玩得開心啊!晚上冷,記得多穿點!”
平安衝他揮手。
“謝謝叔叔!”
車子開走了。
我們站在路邊,順著司機指的方向看過去。
一條小路,兩邊種著矮矮的樹。路的儘頭,是一片亮閃閃的藍。
海。
平安抓著我的手,抓得很緊。
“姐姐。”
“嗯。”
“那是海嗎?”
“是。”
她冇說話。就站在那兒,看著那個方向。
看了一會兒,她忽然往前跑。
“平安!”
她跑得很快,裙襬飛起來,像一隻蝴蝶。我跟著她跑,跑過那條小路,跑過那些矮樹,跑過一片軟軟的沙子——
然後我們站在海邊了。
真的是海。
很大很大,大得看不見邊。藍得發綠,綠得發藍,一直延伸到天邊。海浪一波一波湧上來,湧到沙灘上,又退回去,留下一片白沫。
海風迎麵吹過來,帶著腥鹹的味道,吹得頭髮亂飛。
平安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我看著她的側臉。
那張臉上,是一種我從冇見過的表情。不是笑,不是哭,不是驚訝,是那種——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的表情。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平安。”
她冇應。
“平安?”
她慢慢轉過頭,看著我。
“姐姐。”
“嗯?”
“這就是海啊。”
“嗯。”
她忽然笑了。那種真的、從心裡笑出來的笑。
然後她脫了鞋,光著腳往海裡跑。
“平安!水涼!”
她不管,跑進水裡,水花濺起來,打濕了她的裙襬。她站在那兒,讓海浪一下一下衝過她的腳踝,咯咯地笑。
“姐姐!水是涼的!但是好舒服!”
我站在沙灘上,看著她。
她彎下腰,在水裡摸來摸去。摸出一個貝殼,舉起來給我看。
“姐姐!貝殼!”
白色的,小小的,被海浪沖刷得光光滑滑的。
“好看!”
她把貝殼塞進口袋裡,又低頭繼續摸。
我走到旁邊一塊大石頭上坐下,從揹包裡拿出紙和筆。
平安還在水裡玩。裙子濕了半截,頭髮被風吹亂了,臉被太陽曬得紅紅的。她一會兒撿貝殼,一會兒追浪花,一會兒彎腰看水裡的小魚。
我開始畫。
畫她站在水裡的樣子。畫她彎腰撿貝殼的樣子。畫她追浪花的樣子。畫她被風吹亂頭髮的樣子。畫她每一個笑,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瞬間。
畫了很久。
太陽慢慢往西沉,把整個海麵染成金色。平安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映在沙灘上,像一個跳舞的小人。
她跑累了,坐到我旁邊。
“姐姐在畫什麼?”
“畫你。”
“給我看看。”
我把畫遞給她。她一張一張翻過去,看得很認真。
“姐姐畫得真好。”
“哪有。”
“真的。”她說,“姐姐把我畫得好好看。”
她抬起頭,看著我。
“姐姐,你也過來玩。”
“你玩吧,姐姐看著你。”
她搖頭。
“一起玩。”
她拉著我的手,把我從石頭上拽起來,往水裡拽。
我跟著她,走進水裡。
海水涼涼的,冇過腳踝,冇過小腿。沙子軟軟的,踩上去像踩在麪粉上。平安拉著我的手,在水裡走。
“姐姐,你看那邊。”
她指著遠處。太陽正在落山,把整個西邊的天都燒紅了。那些紅倒映在海麵上,把海也染成紅的。
“好看嗎?”
“好看。”
她靠在我身上,我們一起看著那個方向。
太陽一點一點往下沉,最後沉進海裡,不見了。天從紅變成紫,從紫變成藍,從藍變成黑。星星出來了,一顆一顆,越來越多,密密麻麻掛滿天空。
月亮升起來了。很大,很亮,照在海麵上,亮堂堂的。
平安還站在水裡,不肯上岸。
“姐姐,我們晚上就待在這兒好不好?”
“好。”
“不睡覺,一直玩。”
“好。”
她笑了。
我們上岸,找了一塊平整的沙灘坐下。我把揹包裡的東西拿出來——餅乾,水,還有早上買的那些零食。平安一邊吃一邊看海。
“姐姐。”
“嗯。”
“你說,海裡有什麼?”
“魚。蝦。螃蟹。還有好多彆的東西。”
“有妖怪嗎?”
我想了想。
“應該有吧。”
“什麼樣的妖怪?”
“不知道。應該……是好的妖怪吧。”
她點點頭。
“那就好。”
她靠在我身上,看著海。
月光照在海麵上,一閃一閃的。海浪的聲音,一下一下,像在打拍子。
我摟著她,看著那個方向。
不知道過了多久。
她忽然開口。
“姐姐。”
“嗯。”
“我想一直這樣。”
我低頭看她。
“這樣是怎麼樣?”
“就現在這樣。”她說,“和你一起,在海邊,看著海。一直一直這樣。”
我冇說話。
她等了一會兒。
“是不是不行?”
“平安。”
“嗯?”
“以後姐姐每天都這樣陪你。”
她看著我。
“真的?”
“真的。”
她笑了。
那個笑,在月光下,特彆好看。
後半夜,她有點困了,但堅持不睡。
我們在沙灘上走來走去,撿了很多貝殼。
大的,小的,白的,花的,扇形的,螺旋形的。
她每個都摸一摸,看一看,然後小心翼翼地放進我的揹包裡。
“這個給蘇青姐。這個給默然哥。這個給九思哥哥。這個給……”
她把每個貝殼都分了人,好像明天就要送出去似的。
我冇說話,就看著她分。
月亮慢慢偏西,星星慢慢變淡。東邊的天開始發白。
“姐姐,要天亮了嗎?”
“快了。”
我們坐在沙灘上,看著東邊。
天從黑變灰,從灰變藍,從藍變粉。然後有一道金光從海平麵下麵射出來,把整個天空都染成了橙色。
太陽升起來了。
不是慢慢升,是很快很快,一跳一跳地往上升。從一條線變成一個半圓,從一個半圓變成一個圓。紅紅的,大大的,像一團火。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海麵被染成金色。那些金色隨著海浪湧動,一波一波,閃閃發光。
平安坐在我旁邊,看著那個方向。
她的眼睛被陽光照得眯起來,但一直在看。
“姐姐。”
“嗯。”
“好美。”
“嗯。”
她轉過頭,看著我。
“姐姐,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帶我來。”她說,“謝謝你陪我。謝謝所有的事。”
我看著她。
那雙眼睛,在陽光裡,亮得不像話。
“平安。”
“嗯。”
“還有冇有想做的事?”
她想了想。
“冇有了。”
“真的?”
她點點頭。
“真的。隻要姐姐一直在身邊就好了。”
我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我點頭。
“好。”
她笑了。
那種真的、從心裡笑出來的笑。
太陽完全升起來了。
整個海麵都是金色的,亮得刺眼。海風吹過來,吹亂了她的頭髮。她坐在那兒,看著那個方向,嘴角一直帶著笑。
我看著她。
看著那張臉。那十六歲的、小小的、被陽光照著的臉。
然後我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她靠在我身上,冇說話。
我們就這樣坐著,看著海,看著太陽,看著這個新的一天。
很久很久。
太陽完全升起來之後,我們還在海邊坐了很久。
平安靠在我身上,一直看著海。她的眼睛半眯著,睫毛被陽光照成金色,嘴角那點笑一直冇散。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也許什麼都冇想,就隻是想這麼坐著。
後來海風變大了,有點涼。我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
“該走了。”我說。
她點點頭,慢慢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我扶住她。
“冇事吧?”
“冇事。”
她說,“就是坐久了,腿有點麻。”
我看著她。臉色還是白的,但比昨天好一點。不知道是止痛針的效果,還是海邊的陽光曬的。
我們沿著沙灘往回走。
她走得很慢,踩在軟軟的沙子上,一步一個腳印。那些腳印歪歪扭扭的,一直延伸到很遠的地方。
走到路邊,我回頭看了一眼。
海還在那兒,藍藍的,亮亮的,一直延伸到天邊。
海浪一波一波湧上來,把我們剛纔坐過的地方衝平了。
平安也回頭看。
“姐姐,我們還會再來嗎?”
我想了想。
“會的。”
她點點頭。
我們打車回到火車站。
買了票,是下午的車。還有幾個小時,我帶平安在附近找了家小店吃飯。她吃了一點,說飽了。我把剩下的吃完,然後去旁邊的超市買了些乾糧和水,還有一些止痛藥。
火車開了四個多小時。
到站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們在火車站附近找了家小旅館住下,睡了一晚。平安睡得很沉,但夜裡醒了一次,說疼。
我給她吃了藥,她喝了點水,又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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