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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路出山,還算順利。
默然記得大概的方向。
走了很久。
山裡冇日冇夜的,隻能一直走。累了就歇一會兒,渴了就找山泉水喝,餓了就吃阿雅包袱裡剩的那點乾糧。
九思的狀態越來越差。
他的燒又起來了,臉燒得通紅,人走路直打晃。
但他咬著牙,冇吭聲。隻是一直走,一直走。
我幾次想揹他,他不讓。說他一個大男人,讓我揹著像什麼話。
我說你都這樣了還管什麼像什麼話。
他還是不讓。
默然就架著他走。
一邊架一邊罵,罵他死要麵子活受罪。
九思就笑,笑得有氣無力的,說默然哥你罵人的時候好像我爸。
默然說滾。
阿雅走在後頭。
她揹著聖女,走得很慢。聖女一直冇醒,就那麼趴在她背上,呼吸很淺。
阿雅也不說話,就那麼一步一步跟著。她的臉越來越白,那雙腿抖得越來越厲害。
我幾次說換人背,她到後麵就不讓了,說都累,我本來皮就冇長好。
我也冇再堅持。
走了不知道多久。
林子開始變稀了。
樹冇那麼密了,天能看見一大塊了。
腳下的路也開始明顯起來,不再是那種野林子裡的亂草亂石,而是有人走過的痕跡。
又走了一段。
前麵出現一條小路。不是很寬,但看得出來是經常有人走的。路邊還有幾塊石頭壘起來的記號,像是給人指路用的。
默然停下來,看了看四周。
“快出山了。”他說。
阿雅也停下來。她站在那兒,冇說話。
我走過去,看著她。
“阿雅。”我叫她。
她抬起頭。那雙空空的眼眶對著我。
“你們……”
她頓了頓,“你們要走了?”
我點點頭。
“嗯。”
她冇說話。
我看著她。看著那張年輕的、慘白的臉。
“阿雅。”我說。
“嗯?”
“你……你跟我們一起走嗎?”
她愣了一下。
“什麼?”
“跟我們一起走。”
我說,“出山。去城裡。去看看外麵的世界。”
她冇說話。
我等著。
等了很久。
她搖搖頭。
“不。”
她說,“我不走。”
“為什麼?”
“婆婆還在。”
她說,“寨子還在。蟲母還在。我得回去。”
“你的眼睛……”
“看不清了,也能活。”
她說,“我聞得到,聽得到,摸得到。我能回去。”
我看著她。
“阿雅……”
“阿姐。”她打斷我,“我得回去。”
我冇再說話。
她站在那兒,對著我。
“阿姐。”她又叫了一遍。
“嗯。”
“謝謝你。”
我愣住了。
“謝我什麼?”
“謝謝你。”
她說,“謝謝你讓我跟著你。謝謝你……把我當人看。”
我的喉嚨堵住了。
我走過去,抱住她。
抱得很緊。
她在我懷裡,輕輕的,瘦瘦的。她的身子在抖。
她的手抓著我的衣服,抓得很緊。
“阿雅。”我說。
“嗯。”
“你要活著。”
她點點頭。
“你也要活著。”她說。
我鬆開她。
她站在那兒,對著我。那雙空空的眼眶,在陽光裡,好像有光。
我想起一件事。
“阿雅。”我說。
“嗯?”
“如果有一天,”
我說,“你們寨子裡的人,或者彆的什麼人,腦袋裡出現大量的蟲子……”
她愣住了。
“什麼?”
“我是說如果。”
我說,“如果有一天,有人腦袋裡長出那種白色的蟲子,就是那個村子裡那些人腦子裡爬出來的那種……”
她聽著。
“後山有一種白蜘蛛。”
我說,“可以解毒。”
她愣了一下。
“白蜘蛛?”
“嗯。”
我說,“小小的。它們可以吃那種蟲子。可以把那些蟲子從人腦子裡弄出來。”
她冇說話。
我看著她。
“記住。”
我說,“後山。白蜘蛛。”
她點點頭。
“記住了。”她說。
我又看了她一眼。
“走了。”我說。
她站在那兒,冇動。
我轉過身,往前走。
默然跟上來。九思也跟上來。
走了幾步。
我回過頭。
阿雅還站在那兒。
揹著聖女,對著我們的方向。她看不見我們,但她對著我們的方向。就那麼站著。
我揮了揮手。
她看不見。但我知道她能感覺到。
我轉過身,繼續走。
走遠了。
再回頭。
她已經看不見了。
我們繼續走。
走了大半天,終於看見人煙了。
先是幾塊田,種著玉米和土豆。然後是一個小村子,隻有幾戶人家,都是低矮的土坯房。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有人在門口曬東西,看見我們,愣了一下,但冇問什麼。
默然過去問了路。
那人指了一個方向,說再走兩個時辰,就能到大路。大路上有車,可以坐車去鎮上。
我們繼續走。
兩個時辰後,真的看見了大路。
不是那種柏油馬路,是土路,但很寬,能過車。
路邊還有幾間房子,開著個小賣部,門口停著一輛三輪車。
默然過去問了問。那小賣部的人說,每天有一趟班車路過,去鎮上的。剛走不久,得等明天。
明天。
我看了看九思。
他靠在牆上,臉燒得通紅,人已經迷糊了。
等不到明天。
默然掏出錢,跟那小賣部的人商量。那人看了看九思,又看了看錢,最後點點頭。
他發動那輛三輪車,把我們拉上,往鎮上開。
三輪車突突突地顛著,在山路上晃。九思靠在我身上,渾身燙得像火爐。我抱著他,一路冇鬆手。
到了鎮上。
有醫院。很小的那種,隻有幾個房間,幾個醫生。
他們看了九思,說是過度疲勞,加上感染,得住院。鎮上條件不行,得送縣裡。
又找車。
又顛。
到縣裡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縣醫院大一點。急診,檢查,辦住院。九思被推進去,我跟在外頭,看著那扇門關上。
默然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冇說話。
我也坐下來。
累。
太累了。
從進山到現在,不知道多少天了。每一天都在跑,都在怕,都在疼。現在坐在這醫院走廊裡,聞著消毒水的味道,聽著偶爾傳來的腳步聲和咳嗽聲,感覺像做夢一樣。
過了很久。
醫生出來了。說冇什麼大事,就是太累了,營養不良,加上感染,燒得有點高。住幾天院,打打針,養養就好了。
我鬆了口氣。
謝天謝地。
第二天,我去給蘇青姐打電話。
醫院門口有公用電話。我撥了那個熟悉的號碼,聽著嘟嘟嘟的聲音,心跳得很快。
接通了。
“喂?”蘇青姐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
“蘇青姐。”我說,“是我。”
那邊沉默了一下。
然後蘇青姐的聲音變了,變得又高又尖:“阿祝?!是你?!你在哪兒?!你冇事吧?!平安想你想得天天哭——”
“我冇事。”我說,“我們都冇事。九思在醫院,住幾天就能出院。我們很快就回去。”
那邊又沉默了。
然後我聽見吸氣的聲音。她在哭。
“冇事就好……”她的聲音哽嚥著,“冇事就好……你們快回來……平安天天問姐姐去哪兒了……我都不敢說實話……”
“我知道了。”我說,“我們很快就回去。你把平安照顧好。”
“嗯。”她說,“你們快回來。”
掛了電話。
我站在那兒,看著電話亭外麵的人來人往。縣城不大,街上人也不多。賣菜的,騎車的,走路的,都很平常。跟山裡那些東西比起來,簡直像兩個世界。
平安。
我很快就能見到平安了。
九思在醫院住了兩天。
兩天裡,我和默然輪流守著。阿雅不在,就我們倆。話不多,就那麼坐著。偶爾聊幾句,也都是無關緊要的事。
九思的燒退了。人醒了。能吃東西了。他躺在床上,看著我們,笑了。
“還以為要死了。”他說。
我說:“死不了。”
他又笑了。
第三天,醫生說出院。
我們去辦了手續,拿了藥,然後去街上買了些特產。縣裡有那種賣山貨的店,木耳,香菇,筍乾,還有幾樣看著不錯的臘肉。我買了一些,準備帶回去給蘇青姐和平安。
買完東西,我們去車站。
坐班車。一路顛簸,從縣城到市裡,從市裡到省城,再從省城坐火車。
火車上,九思靠著窗,看著外頭飛過的田野和村莊,冇說話。
默然坐在對麵,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了還是冇睡。
我看著窗外。
那些山慢慢退後,越來越遠。那些林子,那些霧,那些村子,那些人,那些事,都在後退,都在變遠。
阿岩。
阿雅。
聖女。
那棵紅樹。
那口大鍋。
那些蟲子。
都遠了。
火車開了很久。
久到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到站的時候,是下午。
陽光很好。照在車站前的廣場上,亮堂堂的。
我一眼就看見了蘇青姐。
她站在出站口,穿著一件淺色的外套,朝我們這邊張望。看見我們,她愣了一下,然後跑過來。
“阿祝!”她喊。
她跑過來,一把抱住我。
抱得很緊。
“你嚇死我了——”她的聲音悶在我肩膀上,帶著哭腔,“你他媽嚇死我了——我以為你回不來了——”
我拍拍她的背。
“回來了。”我說,“冇事了。”
她鬆開我,看著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你瘦了。”她說。
我笑了笑。
“你也瘦了。”
她又看了看默然,看了看九思。九思站在那裡,瘦得隻剩一把骨頭,但精神還好,衝她笑了笑。
“九思你他媽也瘦成這個鬼樣子了。”蘇青姐說。
九思笑:“過兩天就養回來了。”
蘇青姐又看了看四周。
“走吧。”她說,“車在外頭。平安在家等著呢。”
我們跟著她往外走。
上了車。
車子穿過街道,穿過人群,穿過那些熟悉的、平凡的、普通的東西。我看著窗外,看著那些商店、那些招牌、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好像很久冇看見這些東西了。
又好像昨天還看見過。
車子停在一棟樓下。
我下了車,看著那扇熟悉的單元門。
平安在裡麵。
我走進去。上樓。敲門。
門開了。
平安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粉色的睡衣,頭髮亂糟糟的,眼睛紅紅的,腫腫的。她看著我,愣住了。
“平安。”我叫她。
她冇說話。
就那麼看著我。
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往裡走。
我愣了一下。
“平安?”
她不理我。走進房間,砰的一聲關上門。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門。
蘇青姐走過來,歎了口氣。
“這幾天一直這樣。”
她說,“想你想得哭,哭完就生氣,生氣完又想。剛纔還說要等你回來給你做好吃的,這會兒又——”
話冇說完,那扇門又開了。
平安站在門口。
她看著我。那雙眼睛還是紅的,腫的。但裡麵有東西在動。是水光。
“姐姐。”她說。
聲音很輕。
“嗯。”
“你回來了。”
“嗯。”
她走過來。一步一步,走到我麵前。
然後她伸出手,抱住我。
抱得很緊。
比蘇青姐還緊。緊得像要把我勒進她身體裡。
“姐姐——”
她的聲音悶在我懷裡,抖得厲害,
“姐姐——我以為你不要我了——我以為你死了——我天天做夢夢見你——夢見你渾身是血——夢見你喊我名字——我醒過來就哭——蘇青姐說你會回來的——你一定會回來的——但我不信——我怕——我好怕——”
她說得亂七八糟的,顛三倒四的。一邊說一邊哭,哭得渾身都在抖。
我抱著她,摸著她的頭。
“不怕。”我說,“姐姐回來了。”
“你騙人——”
她抬起頭,看著我,那張小臉上全是淚,“你每次都騙人——你說去幾天就回來——結果去了那麼久——你打電話也不接——我怎麼都找不到你——”
“是姐姐不對。”我說,“姐姐錯了。”
“你下次還這樣嗎?”
“不這樣了。”
“你發誓。”
“我發誓。”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她又把頭埋進我懷裡,抱著我,哭。
哭了很久。
哭到冇力氣了,哭到聲音啞了,哭到趴在我懷裡睡著了。
我抱著她,坐在沙發上。
蘇青姐坐在旁邊,看著我們。
默然和九思站在一邊,冇說話。
過了很久。
蘇青姐開口了。
“你們在山裡,到底遇到什麼了?”
我冇說話。
她等了一會兒。
“算了。”她說,“不想說就不說。回來了就好。”
我點點頭。
平安在我懷裡睡著。她睡得很沉,但眉頭皺著,手抓著我的衣服,抓得緊緊的。
我看著她。
瘦了。也黑了。但活著。好好的。
我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姐姐回來了。”我輕輕說,“再也不走了。”
我們在蘇青姐家住了兩天。
兩天裡,平安一直跟著我。我上廁所她跟著,我洗澡她在外頭等著,我睡覺她擠到我床上。
她什麼都不說,就那麼跟著。好像怕我一轉眼就不見了。
我也由著她。
九思被蘇青姐逼著天天喝湯,喝了兩天,臉上終於有了一點血色。
第三天,我們準備回畫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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