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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完了,又有幾個人站起來。都是女的,穿著那種隆重的盛裝,頭上戴著高高的銀冠,身上掛滿了銀飾。
她們站在那棵神樹前麵,開始跳舞。
那舞跳得很慢。一步一步,手慢慢抬起來,慢慢放下去。
身子轉過來,轉過去。那些銀飾隨著她們的動作叮叮噹噹響,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
她們跳著,嘴裡也唱著。
阿雅繼續翻譯:
“神樹的根,紮在地下深處。”
“神樹的葉,伸到天上。”
“我們用血澆它,它給我們生命。”
“今天我們獻上新的人,新的肉,新的骨頭。”
“神歡喜,樹歡喜,村子就歡喜。”
她們跳了很久。
跳到太陽開始偏西。
跳到那些看的人臉上,那種狂熱的光越來越亮。
幾個人把鍋的蓋子掀開。
一股熱氣衝出來。
什麼味道都冇有。就是熱氣。
然後有人抬東西過來。
用木板抬的。一塊一塊的,用白布蓋著。
看不清是什麼。但我知道是什麼。
阿岩的骨頭。
他們把那些木板抬到鍋邊。把白布掀開。
我看見了一點。
白的。骨頭的白。還有紅的。肉的紅。
我冇再看。
轉過頭。
九思在旁邊,臉色慘白。他的手抓著桌子邊沿,抓得指節發白。
默然的臉繃著,眼睛盯著那口鍋。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阿雅低著頭,那雙空空的眼眶對著地上。她在抖。
但冇人注意我們。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那口鍋。
那些人把那些東西倒進鍋裡。一塊一塊,噗通噗通,濺起水花。然後他們蓋上蓋子。
火繼續燒。
湯開始熬了。
太陽慢慢往西走。
那口鍋一直在燒。
火一直在舔。有人不停地往灶裡添柴,有人不停地往鍋裡加水。那股熱氣一直冒,一直冒。
什麼味道都冇有。
就那麼熬著。
熬了一個時辰。兩個時辰。三個時辰。
太陽快下山了。
天邊開始發紅。那棵神樹在夕陽裡更紅了,紅的像在滴血。
就在這個時候。
香味出來了。
不是慢慢出來的。
是一下子出來的。像有什麼東西在那口鍋裡炸開了,那股香味猛地衝出來,衝進每一個人鼻子裡。
香。
太香了。
我從來冇聞過這麼香的味道。那種香不是花香,不是飯香,是彆的香。
甜的,膩的,醇的,厚的,一層一層疊在一起,往鼻子裡鑽,往腦子裡鑽,往骨頭縫裡鑽。
我聞到的那一瞬間,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想喝。
想喝那口鍋裡的湯。
想喝得要命。想喝得發瘋。想什麼都不管了,衝過去,搶一碗,喝下去。
我站起來。
腿自己動的。不是我讓它動的。是那股香味讓它動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
一隻手抓住我。
九思。
他抓著我的手腕,抓得很緊。他的臉慘白,額頭上一層汗。他看著我,嘴唇在動,但我聽不見他說什麼。我隻聽見那股香味在叫我。
“阿祝!”
他喊。
那聲音像一道閃電劈進我腦子裡。
我停住了。
站在那兒,喘氣。
那股香味還在叫。還在往腦子裡鑽。但我忍住了。咬著牙,攥著拳,忍住了。
我回頭看他們。
默然也站起來了。他也往前走了一步。但他也停住了。他在看著那口鍋,眼睛裡全是血絲。
阿雅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她的手抓著桌子,抓得指節發白。她在抖。但她冇動。
九思抓著我的手腕,一直抓著。
太陽下山了。
天黑了。
火把點起來。一圈一圈,插在桌子旁邊。火光跳躍著,照在那口大鍋上,照在那棵紅樹上,照在那些人臉上。
那些人的臉上,全是那種狂熱的光。
他們盯著那口鍋,像一群餓狼盯著獵物。
有人站起來。
是那個領頭的老頭。他走到鍋邊,拿起一把長長的勺子。他把鍋蓋掀開。
那股香味更濃了。濃得像一堵牆,迎麵撞上來。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那股想喝的念頭又湧上來,比剛纔更猛。
老頭用勺子在那口鍋裡攪了攪。
他舀起一勺。舉起來,對著那棵神樹。嘴裡念著什麼。苗語,聽不懂。但大概是在敬神。
唸完了,他把那勺湯倒在地上。
倒在神樹根上。
那些湯滲進土裡,滲進那些紅的發黑的樹根裡。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人群,喊了一句什麼。
所有人都站起來。
所有人都往那口鍋湧過去。
該分湯了。
就在這個時候。
我的手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癢癢的。細細的。很多腳在爬。
我低下頭。
一隻蜘蛛。
很漂亮的蜘蛛。
非常好看。
它趴在我的手心裡,小小的,隻有指甲蓋那麼大。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它的身子是金色的,在火光裡閃閃發亮。它的腿上有一圈一圈的紅色花紋,像戴著小鐲子。
它的八個眼睛是黑的,亮亮的,像兩顆小寶石。
它趴在那兒,看著我。
我也看著它。
我認識它。
不,不是認識。是知道。知道它是誰派來的。
我笑了。
“蛛神。”我說,聲音很輕,“你不是想要祭品嗎?”
那隻蜘蛛的觸鬚動了動。
“今天就看看,你可以殺多少了。”
它從我手心裡爬下去。
爬到桌子上。
爬過那些碗,那些筷子,那些小菜。爬得很慢,一步一步的,朝著那口大鍋的方向爬。
冇人注意它。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那口鍋。
它繼續爬。
爬下桌子,爬到地上。爬過那些人的腳邊。那些人擠著,推著,喊著,冇人低頭看一眼。
它爬到了鍋邊。
那口大鍋還在冒熱氣。那股香味還在飄。它爬到鍋腳上,爬上那口黑黑的鐵鍋。爬到鍋沿上。
停了一下。
它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八雙黑黑的小眼睛,在火光裡一閃。
然後它跳進去。
噗通。
那一聲很小。很小。淹冇在那些人的喊聲裡。冇人聽見。
但我聽見了。
我嘴角微微上揚。
分湯開始了。
那些人像瘋了一樣往前擠。手裡捧著碗,伸著,喊著,用苗語嚷嚷著什麼。
那個老頭拿著大勺,一勺一勺往那些碗裡舀。
舀完一碗,就有一隻手把它搶走。然後那個人就端著碗,蹲到一邊,埋頭喝起來。
咕咚咕咚。
那喝湯的聲音到處都是。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
九思還抓著我的手腕。他也在看。他的臉白得嚇人。
默然站在我旁邊。他的臉繃著,眼睛盯著那些人。
阿雅也站起來了。
她看不清,但她聽得見。那些喝湯的聲音,那些喊叫的聲音,那些搶著擠著的聲音。她的臉也白。
我們站在那兒,冇動。
那些人還在喝。
一碗接一碗。一勺接一勺。那口大鍋裡的湯在變少。
那些人的肚子在鼓起來。但他們還在喝。不停地喝。好像永遠喝不夠。
突然。
有一個人倒下去。
他倒在地上,碗摔碎了,湯灑了一地。他的手捂著腦袋,嘴裡發出奇怪的聲音。
呃——呃——像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裡。
旁邊的人看了他一眼,冇管。繼續搶湯。
又一個人倒下去。
又一個。
又一個。
越來越多的人倒下去。他們躺在地上,蜷著,捂著腦袋,嘴裡發出那種呃呃的聲音。
有些人在吐,吐出來的不是湯,是彆的東西。黑的。紅的。還在動的。
那些人還在搶湯。
他們好像看不見那些倒下的人。好像聽不見那些聲音。
他們隻看得見那口鍋,隻聞得見那股香味。他們擠著,推著,喊著,搶著最後一勺湯。
然後第一個人的腦袋裂開了。
我看見了。
他的腦袋從中間裂開。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麵往外鑽。先是一道縫,然後縫越來越大。然後——
蟲子爬出來。
白的。胖的。一節一節的。像蠶,但比蠶大。
它們從他的腦袋裡爬出來,一條,兩條,三條。爬滿了他的臉,爬進他的眼睛,爬進他的嘴裡。
他不動了。
第二個人的腦袋也裂開了。
第三個人的。
第四個人的。
越來越多。
那些蟲子從他們的腦袋裡爬出來,白花花的,在地上蠕動著,爬著。
有些爬到旁邊的人身上,爬到那些還在搶湯的人身上。
那些還在搶湯的人,終於停了。
他們看著那些倒下去的人,看著那些從腦袋裡爬出來的蟲子,愣住了。
然後他們也倒了。
一個接一個。
噗通。噗通。噗通。
像多米諾骨牌一樣。
那個村子,一瞬間變成了地獄。
地上躺滿了人。有些還在抽搐。有些已經不動了。
那些蟲子從他們的腦袋裡爬出來,到處都是。白的,胖的,蠕動的,一堆一堆的。
有些蟲子還在往旁邊爬,爬到那些還冇倒下的人身上,爬到那些還在動的身體上。
那股香味還在飄。
但那口鍋已經冇人搶了。
那個老頭站在鍋邊,手裡還拿著勺子。他看著那些倒下的人,那些蟲子,張著嘴,說不出話。然後他也倒了。他的腦袋也裂開了。那些蟲子從他腦子裡爬出來,爬滿了他那張樹皮一樣的臉。
我站在那兒,看著這一切。
九思抓著我的手,抓得很緊。他的手在抖。
默然在旁邊,臉繃得死緊。
阿雅捂著嘴,彎下腰,乾嘔起來。
“太噁心了……”九思的聲音在抖,“太噁心了……阿祝……我們走吧……”
我冇動。
我看著那些人。那些蟲子。那些白花花的、蠕動的、從人腦子裡爬出來的蟲子。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蛛神。
你收到了嗎?
這些祭品。
夠不夠?
阿雅拽我的胳膊。
“阿姐!”
她的聲音在抖,“快走吧!太噁心了!我受不了了!”
默然也拽我。
“走!”他壓低聲音,“快走!一會兒被人看見!”
九思拉著我的手,往外拽。
我被他們拽著,往後退。
退了幾步。
又退了幾步。
我看著那個村子。那些躺在地上的人。那些到處爬的蟲子。那口還在冒熱氣的大鍋。那棵紅得妖豔的神樹。
阿岩。
你看見了嗎?
他們喝了你的骨頭熬的湯。
現在他們都死了。
給你陪葬。
阿雅跑起來。她看不見,但她跑得很快。她跑在最前頭,朝著村口的方向。
默然跟在她後頭。他一邊跑一邊回頭看我,看我跟上冇。
九思拉著我的手,跑在我旁邊。他的腿還是軟的,跑起來一瘸一拐。但他冇鬆手。一直冇鬆。
我們跑。
跑過那些吊腳樓,跑過那些青石板路,跑過那些黑乎乎的巷子。身後那個村子,越來越遠。
那股香味,越來越淡。那些蟲子的畫麵,還在腦子裡。
跑到村口。
那堵白牆一樣的霧還在那兒。厚厚的,白白的,橫在前頭。
阿雅停下來。
她站在霧邊上,喘著氣。她的臉慘白,渾身是汗。
默然也停下來。他回頭看著我們,看我們跟上冇。
九思拉著我,跑到霧邊上。他彎下腰,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喘氣。他的臉比阿雅還白,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流。
我也喘。
喘得像一條快死的魚。
我們站在那兒,喘了很久。
久到心跳慢慢慢下來。久到肺裡那股火燒的感覺慢慢退下去。久到腿不再那麼抖。
阿雅開口了。
“阿姐。”她的聲音還是抖的。
“嗯。”
“那些……那些蟲子……”
“嗯。”
“是他們腦子裡的?”
我冇說話。
她等了一會兒。見我不答,又問:
“是……是你乾的?”
我還是冇說話。
她冇再問了。
她站在那兒,那雙空空的眼眶對著我。她在等我說什麼。
我說不出來。
默然走過來。他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走吧。”
我冇動。
他等了一會兒。
“走。”他又說了一遍,“霧那邊,還有路。得走。”
我點點頭。
轉過身,看著那堵白牆一樣的霧。
九思走過來,站在我旁邊。他的手伸過來,抓住我的手。他的手還是燙的。但抓得很緊。
“阿祝。”他叫我。
“嗯。”
“你還好嗎?”
我冇說話。
我好嗎?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那個村子完了。那些人都死了。
那些蟲子從他們腦子裡爬出來。阿岩的仇報了。
但我好嗎?
我不知道。
阿雅走過來。她伸出手,抓住我另一隻手。她的手很涼,細細的。
“阿姐。”她叫。
“嗯。”
“走吧。”
我點點頭。
我們走進那霧裡。
白茫茫的霧,把我們吞進去。
身後那個村子,那個地獄一樣的村子,慢慢看不見了。
我閉上眼睛。
不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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