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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很快就來到阿岩父親家。
那個小房子還是那麼矮,那麼黑,縮在角落裡。
但門開著。從門口透出來一點光,不是燈光,是天光。太陽出來了,光照進去,照出裡頭的東西。
我看見了。
這輩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阿岩站在屋子中央。
他渾身都是血。
那些血從他身上流下來,從頭上,從臉上,從手上,從那些黑毛上。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手裡握著什麼東西——一把刀。很長的刀。刀上也是血。
他腳下躺著一個人。
那個人是他父親。那個屠夫。那個穿著黑袍子的老人。他躺在地上,仰麵朝天,眼睛睜著。
那雙小眼睛看著屋頂,空洞洞的。
胸口有一個很大的口子,血從那兒流出來,流了一地。
那些血在地上漫開,漫到阿岩腳邊,漫到那些罈子底下。
屋裡很靜。
那股甜味還在。但現在混了血腥味,更濃了。濃得嗆人。
我站在門口,愣住了。
阿雅站在我旁邊。她看不清,但她聞到了。
那股血腥味太濃了。她的臉白了,抓著我的胳膊,抓得很緊。
默然和九思站在後麵。冇人說話。
阿岩聽見動靜了。
他轉過頭,看著我們。
那雙亮亮的眼睛,此刻全是紅的。不是哭的紅,是血的紅。那些血濺在他臉上,濺在他眼睛裡,把他那雙眼睛染成了紅色。
他看見我。
他的嘴唇動了動。
“你來了。”
那聲音很啞。像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
“阿岩……”
他往後退了一步。
“彆過來。”
我停住。
他低頭看著腳下那個人。看著那攤血。看著那把刀。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
“我殺了他。”他說。
我冇說話。
他又說了一遍:“我殺了他。”
他的聲音在抖。整個人都在抖。那把刀在他手裡抖,抖得刀上的血往下滴,一滴一滴。
“阿岩。”我叫他。
他看著我。
“你……”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問他為什麼?問他後不後悔?問他接下來怎麼辦?
我隻是看著他。看著他渾身是血。看著他站在他父親的屍體旁邊。看著他那雙紅了的眼睛。
他開口了。
“他說,他殺我娘,是因為她老了。”
他的聲音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他說,他把我變成這樣,是為了讓我活著。”
他頓了頓。
“他說,他是為我好。”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那張血淋淋的臉上,猙獰得嚇人。
“為我好。”
他低下頭,看著他父親。
“你為我好。你殺我娘。你扒我的皮。你把我變成chusheng。你為我好。”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抖。
“那我問你——你現在還好嗎?你死了。你死了你知道嗎?你死了誰給你送終?你死了誰埋你?你死了誰給你添墳頭?”
他喊出來。那聲音在屋子裡炸開,震得那些罈子嗡嗡響。
他父親冇回答。他永遠也不會回答了。
阿岩站在那兒,喘著氣。那把刀從他手裡滑下去,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跪下去。
跪在他父親旁邊。跪在那攤血裡。他伸出手,摸他父親的臉。摸那雙睜著的眼睛。
他想把它們合上,但合不上。那雙眼就那麼睜著,看著他。
“阿爹。”他叫。
那聲音變了。不再是剛纔那種抖的、喊的。是另一種。是小時候那種叫法。
“阿爹。”
他叫了一遍又一遍。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看著那個渾身黑毛的、血淋淋的、跪在那兒叫阿爹的東西。
他叫得那麼輕,那麼小心,像小時候叫他爹給他買糖吃。
阿雅抓著我的胳膊,抓得更緊了。她在抖。
默然在後頭,冇出聲。
九思也冇出聲。
過了很久。
阿岩站起來。
他轉過身,看著我。
“你走。”他說。
我愣住了。
“什麼?”
“你走。”
他又說了一遍,“帶他們走。離開這兒。”
我看著他。
“你呢?”
“我?”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那張臉上,說不出的怪,“我這樣,還能去哪兒?”
“你跟我們一起走。”我說。
他搖搖頭。
“我走不了。”
“為什麼走不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黑毛的手。全是血。
“你看我這副樣子。”他說,“人不人,鬼不鬼。走出去,彆人看見,會怎麼樣?”
“我不管彆人怎麼樣。”
我說,“你救了我。你救了阿雅。你救了九思。你救了我們。現在換我救你。”
我走過去。踩著那攤血,走過去。走到他麵前。我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
他的胳膊很粗。全是毛。全是血。涼的。但那是人的胳膊。是活的。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走。”我說。
他看著我。那雙紅了的眼睛裡有東西在動。
“阿祝。”他叫我。第一次這麼叫我。
“嗯。”
“你放手。”
“不放。”
“我讓你放手。”
“不放。”
他掙了一下。掙開我的手。他力氣太大了,我根本抓不住。
“你走。”他說,“彆管我。”
“你他媽——”
我罵出來,“你救我的時候,我讓你彆管我了嗎?”
他愣了一下。
“你救我,你管我。現在我救你,你就讓我彆管?憑什麼?”
他看著我的眼睛。
“阿祝。”他說,“你不懂。”
“我懂什麼?”
“我這樣。”
他指著自己,“我這副樣子。走出去,被人看見,會被打死。會被抓起來。會被當成怪物。你護不住我。”
“我護得住。”
“你護不住。”他搖頭,“這個村子,這些人,你對付不了。我也對付不了。我爹死了,他們很快就會知道。他們不會放過我。”
“那就跑。跑出這個村子,跑出這片山,跑得遠遠的。”
他笑了。那笑容很苦。
“跑出去乾什麼?讓更多人看見我這副樣子?”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又說:“我這輩子,就這樣了。見不了人了。你知道嗎?我躲在山裡幾十年,就是因為見不了人。現在也一樣。”
“不一樣。”我說,“現在有我。有阿雅。有默然。有九思。我們幫你。”
他看著我。那雙紅了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阿祝。”他叫我。
“嗯。”
“你是個好人。”
我冇說話。
“但我不走。”
我急了。
“你他媽——”
就在這個時候。
外頭有動靜。
腳步聲。
很多腳步聲。
有人來了。
我轉過頭,從門口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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