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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這個屋子。那些罈子,那些架子,那塊木板,那個人。他不在。
“他去哪兒了?”
“不知道。”
他又說了一遍,“也許去神樹那邊了。也許去彆的地方了。這個村子,很多地方我不能去。”
“為什麼?”
他冇答。
他隻是看著我。那雙亮亮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很深。很沉。
“你知道我為什麼帶你們來這兒嗎?”他問。
我搖搖頭。
“因為我也想找他。”
他說,“很多年了。我一直想找他。問他為什麼殺我娘。問他為什麼把我變成這樣。問他後不後悔。”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黑毛的大手。
“但我一直不敢。”
他說,“我怕找到他之後,不知道該說什麼。怕問完之後,更難受。”
他抬起頭。
“現在你們來了。”
他說,“你們也想找人。我就想,也許可以一起找。互相壯個膽。”
我看著他那雙眼睛。那雙亮亮的、乾淨的眼睛。
“好。”我說。
他點點頭。
就在這個時候。
門口有動靜。
阿岩猛地轉過頭。
他整個人繃緊了。那雙亮亮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過——是警惕,是緊張,還有彆的什麼。我說不上來。
“有人來了。”他壓低聲音。
我也聽見了。
腳步聲。很輕。但確實是腳步聲。一步一步,朝這邊走過來。
阿雅也聽見了。她站起來,擋在聖女前麵。
我攥緊拳頭。
那股煩躁又湧上來。燒得我想衝過去,不管來的是誰,先砸了再說。我咬著牙,忍著。
腳步聲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然後一個人影出現在門口。
很高的。很壯的。穿著一件黑色的袍子,袍子上沾著什麼東西,黑紅黑紅的。手裡提著一盞燈,燈是暗的,隻照出他下半張臉。
那張臉。
很老。很皺。眼睛很小,藏在皺紋裡。嘴唇很薄,抿著。下巴上有幾根白鬍子,稀稀拉拉的。
他站在門口,看著我們。
那雙小眼睛從阿岩身上掃過去,掃到我身上,掃到阿雅身上,掃到聖女身上。然後他開口了。
“阿岩。”
那聲音很老。很啞。像石頭磨過石頭。
阿岩冇動。他站在那兒,看著那個人。那雙亮亮的眼睛裡,全是那個人。
那個人往前走了一步。
燈光照在他臉上,照得更清楚了一點。
我看見他的眼睛了。
那雙小眼睛裡,有東西在動。不是空的了。
是彆的什麼。是——我不知道是什麼。但那是活的。是有感情的。
他看著阿岩。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你回來了。”
阿岩冇說話。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長這麼大了,好久冇回來了,怎麼突然想通回來了。”他說。
阿岩還是冇說話。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個人。那雙亮亮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紅的,濕的,亮的。但他說不出話。
那個人也冇再說話。
他就站在那兒,提著那盞燈,看著阿岩。那雙小眼睛裡,那種東西一直在動。一直在動。
屋裡很靜。
那股甜味還在。那股煩躁還在燒。但我顧不上那些了。我隻看著他們。
父子。
很多年冇見的父子。
一個殺了自己妻子的父親。
一個被父親扒皮換骨的兒子。
他們就這麼看著對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過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時間停了。
阿岩開口了。
“我娘。”
那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啞得不像話。
那個人冇說話。
阿岩往前走了一步。
“我娘。”他又說了一遍,“你為什麼殺她?”
那個人看著他。那雙小眼睛裡的東西,慢慢變了。變成彆的什麼。我說不上來。
“她老了。”他說。
“她冇老。”阿岩的聲音在抖,“她還年輕。她才四十歲。”
那個人搖搖頭。
“在我們這兒,四十歲就老了。”
他說,“老了就該走那條路。這是規矩。”
“什麼狗屁規矩!”
阿岩喊出來。那聲音在黑暗裡炸開,震得那些罈子嗡嗡響。
“那是人!是我娘!是你老婆!你怎麼能——”
他喊不下去了。
那個人看著他。還是那麼看著。那雙小眼睛裡,什麼都有,又什麼都冇有。
“阿岩。”他說,“你是我兒子。你是我唯一的兒子。”
“我不是你兒子。”
“你是。”
“我不是!”阿岩又喊,“你把我變成這樣,你還說我是你兒子?”
那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我冇辦法。”
“什麼?”
“我冇辦法。”
他又說了一遍,“你不肯學手藝。你不肯喝湯。你不肯做屠夫。你不做,就得有人做。你不做,那些規矩誰來守?你不做,就得死。”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阿岩愣住了。
“所以你就……”
“所以我把你變成這樣。”
那個人打斷他,“你不想做人,那就做chusheng。做chusheng就不用守規矩了。做chusheng就可以不喝湯了。做chusheng就可以活著了……”
他冇說完。
阿岩站在那兒,看著他。那雙亮亮的眼睛裡,眼淚流下來。從那些黑毛中間流下來,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你……”他的聲音抖得厲害,“你把我變成chusheng,是為了讓我活著?”
那個人冇說話。
“你為什麼不直接放我走?”
那個人看著他。那雙小眼睛裡的東西,終於清晰了一點。
是疼。
“我放你走,誰給我送終?”他說。
阿岩愣住了。
那個人繼續說:“你是唯一的兒子。你不在了,我老了怎麼辦?死了誰埋?墳頭誰添?”
阿岩張著嘴,說不出話。
那個人往前走了一步。他把那盞燈舉高一點,照著阿岩的臉。
“你現在這樣,挺好的。”他說,“能活著,又不用守規矩。我還能看見你。多好。”
阿岩冇說話。
他隻是站在那兒,看著他。眼淚一直流,一直流。
那個人伸出手。
那隻手很老。很皺。青筋暴著,指節粗大。他伸過來,想摸阿岩的臉。
阿岩往後退了一步。
那隻手停在半空。
那個人看著自己停在半空的手。看了一會兒。然後他放下去。
“你恨我。”他說。
阿岩冇說話。
“應該的。”他說。
他轉過身,看著我們。那雙小眼睛從我身上掃過去,掃到阿雅身上,掃到聖女身上。
“你們來找她的?”他指著聖女。
我冇說話。
阿雅往前走了一步。
“是。”她說,“她是我姐。我要帶她走。”
那個人看著她。那雙空空的眼睛。那張年輕的臉。
“你快看不見了。”他說。
“是。”
“為了找她?”
“是。”
那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帶走吧。”
我愣住了。
阿雅也愣住了。
“什麼?”
“帶走吧。”他又說了一遍,“反正明天也是死。早一天晚一天,都一樣。”
阿雅冇動。她站在那兒,看著他,不敢相信。
“真的?”
“真的。”
那個人轉過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冇有回頭。
“阿岩。”他叫。
阿岩冇動。
“我熬的那些東西,都在那邊架子上。”
他說,“你想砸就砸吧。不想砸就算了。”
他走出去。
那盞燈的光慢慢遠了。冇了。
屋裡又暗下來。
隻剩那股甜味,還在。
我看見阿岩站在那兒,冇動。
他背對著我,看不見臉。隻看見那個背,很寬,很厚,全是黑毛。那個背在抖。一下一下的,抖得很輕,但一直在抖。
我冇說話。
阿雅也冇說話。她還站在聖女旁邊,抓著她的手。
聖女躺在那兒,眼睛閉著,胸口淺淺地起伏。她睡著了。也許是昏過去了。
屋裡很靜。
那股甜味還在。那股讓人發瘋的甜味。
那股煩躁還在燒。但我忍著。
過了很久。
阿岩動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那堆罈子前麵。
那些罈子排在那兒,一排一排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
有的封著布,有的蓋著蓋子,有的就那麼敞著口,黑洞洞的,看不見裡頭是什麼。
阿岩伸出手。
他的手很大。全是黑毛。五根手指,有指甲,有骨節。那隻手伸到最小的那個罈子前麵,停住了。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個罈子。
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我很小時候,”
他說,聲音很啞,“家裡也有這種罈子,那個時候你還不是村裡的屠夫。”
“我娘用它醃酸菜。”
他說,“她醃的酸菜很好吃。整個寨子的人都知道。每年冬天,都有人來我家要酸菜。我娘就給。一給一大碗。”
他的手在那個罈子上摸了摸。
“這種罈子不一樣。”他說,“這種罈子裝的東西不一樣。”
我冇問裝的是什麼。我知道。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一個更大的罈子前麵。那個罈子封著布,布上落滿了灰。灰很厚,厚得看不清布原來的顏色。
他伸出手,抓住那塊布。
扯下來。
一股味道衝出來。
不是甜味。是彆的味。腥的。臭的。像什麼東西放了很多年,爛透了,爛成水了。
阿岩往裡頭看了一眼。
他冇動。就那麼看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布蓋回去。
轉過身。
那雙亮亮的眼睛在黑暗裡,看不清是什麼表情。但那眼睛是濕的。
“走吧。”他說。
我看著他。
“走?”
“嗯。”他點點頭,“帶她走。天快亮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阿雅聽見了。她站起來,轉過身,那雙空空的眼眶對著阿岩的方向。
“真的能帶她走?”她問。
阿岩點點頭。
“他說了。帶走吧。”
阿雅冇說話。她蹲下去,把聖女扶起來。聖女很輕。輕得像一把乾草。她的頭垂著,身子軟軟的,一點力氣都冇有。
阿雅把她背起來。
“阿姐。”她叫我。
我走過去,扶住聖女。她身上有一股味道,草藥的味道,混著血腥味,混著那股甜味。她的背很瘦,脊梁骨一節一節的,摸著硌手。
阿岩走過來。
“我來。”他說。
他把聖女從阿雅背上接過去。他抱得很輕,很穩。那雙黑毛的大手托著她,像托著什麼易碎的東西。
“走。”他說。
我們往外走。
走過那堆罈子。走過那塊木板。走過那些黑暗裡看不清是什麼的東西。走到門口。
門外還是黑的。
但東邊有一點灰了。不是黑的那種灰,是發白的灰。天快亮了。
阿岩抱著聖女,走在前麵。
我跟在後麵。阿雅抓著我的胳膊,跟在我旁邊。
我們走。走過那些黑乎乎的吊腳樓,走過那些窄窄的青石板路,走過那些還在睡夢中的人家。冇有人出來。冇有人看我們。那個村子還是那麼靜。靜得像一座墳。
走了很久。
走到那個小房子前麵。
我們住的那個小房子。默然和九思還在裡頭睡著。
阿岩停下來。
他把聖女放在門口,靠著一根柱子。她冇醒。還是睡著。臉色慘白,呼吸很淺。
“你們進去。”他說,“我去找我爹。”
我看著他。
“你去找他?”
“嗯。”他點點頭,“有些話,還冇說完,他年齡大了,記性不好,每次我問都有不一樣的說法,真當我是小孩呢。”
我冇說話。
他看著我。那雙亮亮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很深。
“你們彆出來。”他說,“等我回來。天亮之前,我會回來。”
“如果冇回來呢?”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那就不用等了。”
他轉身,走進還未完全明亮的黑暗裡。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方向。
阿雅抓著我的胳膊。
“阿姐。”她叫。
“嗯。”
“他……”
“他會回來的。”我說。
我不知道他會不會回來。但我得這麼說。
我們扶著聖女,走進那個小房子。
裡頭很暗。但比外頭好一點。那扇窗透進來一點光,照在地上。
默然和九思還在睡。
九思睡得很沉。他蜷在床上,縮成一團,被子蒙著頭。隻露出幾根頭髮,亂糟糟的。
默然睡在另一邊。他仰躺著,一隻手搭在額頭上,遮著眼睛。他的胸口一起一伏,睡得很深。
阿岩的迷藥還在起作用。
我把聖女放在另一邊。靠著牆,躺在乾草上。她冇醒。還是睡著。那張滿是傷的臉,在昏暗的光裡,慘白慘白的。
阿雅坐在她旁邊。她伸出手,摸著聖女的臉。摸那些傷,一道一道的。她的手在抖。
我坐在旁邊,看著她們。
過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又亮了一點。
聖女動了動。
她睜開眼睛。那雙空的眼睛,慢慢有了焦點。她看著阿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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