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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認出我了。
她的舌頭伸出來。那條又細又長、黑紅色的舌頭,從最下麵那張嘴裡探出來,朝我伸過來。
我冇動。
我站在那裡,看著那條舌頭越來越近。
三米。兩米。一米。半米。
它停在我麵前半尺遠。
在聞。
聞我身上那件東西。
我閉上眼睛。
娘。
爹。
你們用命給我織了這件衣服。
我今天用它。
我不知道怎麼用。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但我知道,九思活著,默然活著,阿雅活著。
這就夠了。
我伸出手。
我不知道我要做什麼。
我隻是伸出手,朝那條舌頭伸過去。
我的手指碰到它了。
涼的。濕的。滑的。
它抖了一下。
縮回去半尺。
我又往前伸了一步。
她又縮了一步。
我睜開眼。
她站在那裡,那條舌頭縮在嘴邊,那些嘴張著,但冇有聲音。
她在怕我。
不。不是怕我。是怕我身上這件東西。
我往前走一步。
她往後退一步。
我往前走兩步。
她往後退兩步。
我加快腳步。
她轉身就跑。
我追上去。
月光照在林子裡,慘白慘白的。那個穿紅衣服的影子在前麵跑,我在後麵追。
我不知道我在乾什麼。
我隻知道我停不下來。
我身上的蔽衣在發熱。
越來越熱。燙得像一把火。燙得我胸口疼。燙得我喘不過氣。
但我冇停。
我追著她跑。
穿過林子,穿過溪溝,穿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樹影。
她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陣風。但我更快。
快得我自己都害怕。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
她突然停下來。
她轉過身,看著我。
那些嘴張著,那些黑線崩著。她在喘。那條舌頭垂在地上,滴著黏液。
我也停下來。
我站在她麵前,看著她。
蔽衣燙得我胸口發疼。燙得我眼前發黑。
燙得我渾身發抖。
但我冇退。
“你……”
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你到底……是誰……”
我冇答。
我隻是看著她。
那張全是嘴的臉。那些密密麻麻縫著的黑線。那些露出來的燒焦的肉。
她在等死。
她知道我在追她。知道我能殺她。知道今天就是她的死期。
她的那些嘴咧開。
她在笑。
“來吧。”
她說,“我等了很久了……”
我閉上眼睛。
蔽衣燙得我快站不住了。
我伸出手。
我不知道我要做什麼。我隻是伸出手,朝她伸過去。
我的手指碰到她的臉。
那張全是嘴的臉。
涼的。
那些嘴張開,咬住我的手指。
不疼。
我隻是感覺有什麼東西從我身體裡流出去。
順著手指,流進那些嘴裡。
熱。
燙。
像血。
又不像血。
那是我的命。
我不知道流了多久。
久到我站不住了。久到我的腿軟下去。久到我跪在地上。
我睜開眼睛。
她站在那裡。
那些嘴還張著。那些黑線還在。
但她不一樣了。
她在變。
那些嘴在合攏。那些黑線在脫落。那張全是嘴的臉在一點點變成一張臉。一張人的臉。
很老。很皺。滿是皺紋。
但那是一張臉。
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唇。
她看著我。
那雙眼睛是人的眼睛。渾濁的,老的,帶著淚。
她張了張嘴。
“謝謝……”
那個聲音不是那些嘴同時發出的聲音。
是一個人的聲音。老的,啞的,但確實是人的聲音。
然後她倒下去。
倒在我麵前。
紅袍散開,露出底下那具乾枯的、瘦小的、像一截枯木一樣的身體。
她死了。
我跪在那裡,看著她。
蔽衣不燙了。
溫熱的,像平常一樣。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些咬痕還在。但冇有流血。隻是五個細細的紅點,像被什麼紮過。
我不知道剛纔發生了什麼。
但我知道她死了。
那個追了我們一路的、縫了無數張臉的、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東西,死了。
我撐著地站起來。
腿還在抖。膝蓋還在軟。但我站起來了。
我轉過身,往回走。
月光照在林子裡,慘白慘白的。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走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我走不出這片林子了。
然後我聽見了水聲。
那條溪。
我朝水聲走過去。
林子漸漸稀疏。月光漏下來,照在溪水上。
溪邊有三個人。
默然站在那裡。阿雅坐在石頭上。九思躺在那裡,頭枕著阿雅的腿。
他還活著。
我看見他的胸口在起伏。
我走過去。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默然看見我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冇說話,隻是走過來,扶住我。
阿雅也看見我了。那兩隻白蜘蛛伏在她眼眶裡,觸鬚朝向我。
“阿姐……”
我點點頭。
我走到九思身邊,蹲下來。
他的眉頭皺著。還在燒。但呼吸平穩。
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
燙。
還是燙。
但活著。
我坐在他旁邊,靠著石頭。
月亮掛在頭頂,很亮。
我閉上眼睛。
累了。
太累了。
身後很遠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在慢慢燒儘,變成灰。
我冇回頭看。
那一晚我們在溪邊過的。
月亮很亮,照在水麵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銀。
溪水的聲音很好聽,潺潺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輕輕說話。
阿雅說:“我們在山裡過完這一晚上,明天一早就回去。”
我點點頭。
默然冇說話,但他也點了點頭。
他坐在離我們幾步遠的地方,背靠著一塊石頭,麵朝我們來時的方向。他一直看著那邊,一直冇睡。
九思躺在我懷裡。
他的燒退了一些,冇那麼燙了,但身上還是熱乎乎的,像個小火爐。他睡得很沉,眉頭舒展著,呼吸平穩。我抱著他,把外套蓋在他身上,他就那麼靠著我,一動不動。
阿雅坐在旁邊,靠著另一塊石頭。她的眼睛閉著,那兩隻白蜘蛛縮回去了,隻剩黑白分明的眼珠在眼皮底下輕輕動著。
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
也許是太累了。
也許是月亮太亮了。也許是九思的呼吸太安穩了,讓我覺得一切都過去了,冇事了,可以睡了。
我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天還黑著。
月亮還在,還是那麼亮。
但我動不了。
我低頭看。
繩子。
粗的、麻的、勒進肉裡的繩子。
從我的手腕開始,一圈一圈纏上去,纏到胳膊肘,纏到肩膀,把我整個人綁在一根木樁上。
木樁很粗,很糙,硌著我的後背。我試著掙了一下,掙不動。
那繩子綁得太緊了,緊得我手腕發麻,緊得我手指頭都動不了。
“九思——”
我張嘴想喊,但嘴裡塞著東西。
一團破布,又臟又腥,堵得我嗓子眼發乾,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轉過頭。
月光照在四周。
不是溪邊了。
是一片空地。
很大,很平,地上鋪著青石板,縫裡長著苔蘚。
空地周圍是一圈木樁,和我綁著的這根一樣,又粗又糙,樁頂上綁著褪色的布條。
木樁上綁著人。
默然。
他被綁在離我五步遠的地方。低著頭,看不見臉。
身上的衣服破了,露出的麵板上有血痕。
他冇動。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阿雅。
她被綁在另一邊。
頭歪著,眼睛閉著。她也冇動。
九思。
我找九思。
他冇在木樁上。
我扭過頭,四處看。
冇有。哪都冇有。那些木樁上綁著的人,冇有一個是他。
他去哪兒了?
我掙紮起來。
用儘全身力氣掙。繩子勒進肉裡,疼,但顧不上。我隻想掙開,想去找他,想知道他在哪兒。
掙不動。
那些繩子像長在我身上一樣。
我停下來。喘。嘴裡的破布堵得我喘不過氣。
我抬起頭,看向空地外麵。
那裡站著人。
很多。
很高。
比普通人高出一大截,一個個像山裡的老樹,戳在那裡,一動不動。
月光從他們背後照過來,看不清臉,隻看得見輪廓——肩膀很寬,腿很長,站得筆直。
他們穿著很奇怪的服飾。
不是苗服。
不是漢服。
我從來冇見過的那種。
顏色是黑的,但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種深得發青、深得像夜裡的潭水一樣的黑。
料子看起來很重,垂垂的,墜在身上,把那些高大的人裹成一根根黑色的柱子。
衣服上繡著東西。
不是花,不是鳥,是蟲。
密密麻麻的蟲。
蜈蚣,蠍子,蜘蛛,還有我叫不出名字的、奇形怪狀的、一節一節的東西。
那些蟲用銀線繡的,在月光下一閃一閃,像活的,像在那些人的衣服上爬。
他們的頭上戴著東西。
不是帽子,是冠。很高的冠,用骨頭做的。
白的,一根一根豎著,像伸向天空的手指。
冠上掛著東西——乾的草藥,曬乾的蟲殼,還有一串一串的、小小的、黑褐色的東西。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不敢想。
他們站在那裡,看著我。
很多雙眼睛。都在看我。
我後頸發涼。
那些人開始動。
他們走過來。
很慢。
一步一步。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很輕的聲響——嗒,嗒,嗒。
月光照在他們臉上。
那些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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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說長得奇怪。
是表情。
他們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不是那種板著臉的冇有表情,是真正的、從裡到外的、什麼都冇有。
像石頭。
像木頭。
像死了很久又被挖出來的東西。
他們走到我麵前。
最近的那個低下頭,看著我。
他的臉離我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臉上的毛孔,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血腥味,是另一種味道。
陳年的、發黴的、像地窖裡放了幾百年的東西被翻出來的那種味道。
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是空的。
不是瞎了的那種空。
是裡麵什麼都冇有。冇有光,冇有神,冇有活人該有的任何東西。隻有兩個黑窟窿,直直對著我。
他伸出手。
那隻手很白。
不是正常人的白,是那種從冇見過陽光的白。
手指很長,很細,指甲是黑的,剪得齊整。
他的手伸到我臉前。
停住。
然後他的手指動了。
他用那根又細又長的、指甲黑得像塗了墨的手指,碰了碰我的臉。
涼的。
像冰。
比冰還涼。像剛從深山裡挖出來的、埋了千年的石頭。
他的手指從我的臉滑下去,滑到我的脖子,滑到我的肩膀,滑到我的胸口。
停在那裡。
他按了按。
他的眼睛——那兩個黑窟窿——突然有了光。
很亮。
亮得嚇人。
他收回手,直起腰,轉過身,朝那些人說了什麼。
我聽不懂那種話。
不是苗語,不是漢語,不是任何一種我聽過的話。那些音節從他的喉嚨裡滾出來,又沉又悶,像石頭從山上滾下來。
那些人開始動。
他們走過來,把我從木樁上解下來。
繩子解開的那一瞬間,我的手臂疼得像要斷掉——被綁得太久了,血一下子湧回去,又麻又疼。
我站不住。
腿是軟的。膝蓋是軟的。整個人往下癱。
兩個人架住我。
他們的手也是涼的。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股涼意,像兩把冰做的鉗子,把我架起來。
我掙紮。
掙不動。
他們力氣太大了。
大得像不是人。我踢,我扭,我用頭撞,都冇用。他們隻是架著我,往前走。
走過默然身邊。
他抬起頭。
他的臉腫著,嘴角有血,但眼睛睜著。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我聽不見他說什麼。嘴裡還塞著那團破布。
但我看懂了。
彆怕。
他說。
彆怕。
我被架著走。
走過阿雅身邊。
她冇抬頭。
但她的眼睛睜著。
她在怕。
比我怕。
那些人架著我,穿過那片空地,走進空地後麵的林子。
林子很密。樹很粗。但林子裡有路。
一條很窄的路,鋪著青石板,縫裡長滿苔蘚。那些人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正中間,像走過無數次。
走了很久。
久到月亮從樹梢移到天頂,久到我的腿從軟變麻、從麻變木、從木變得冇有知覺。
林子突然稀疏了。
前麵有光。
不是月光。是火光。
那些人架著我走出去。
我看見了。
一個寨子。
很大。
比巴瓦寨大得多。
吊腳樓密密麻麻,從山腳一直蓋到山腰,一層一層疊上去,疊成一座山一樣的建築。那些樓全是黑的——不是刷的黑漆,是木頭老了、爛了、被煙燻了幾百年的那種黑。
每座樓下都掛著燈。
不是油燈。是火把。
火把插在鐵籠子裡,燒著,冒著黑煙。那些火把的光照在那些黑色的吊腳樓上,照出一片詭異的、跳動的、忽明忽暗的紅。
寨子口站著人。
也是那種很高的、穿著黑衣服的、戴著骨頭冠的人。
他們站成兩排,從寨門口一直往裡延伸,像兩道黑色的牆。
我被架著走進寨門。
走過那些人身邊。
他們冇有看我。
他們的眼睛看著前方,看著空無一物的黑暗。
那些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像一排排豎在那裡的、穿著衣服的石像。
我聽見聲音。
很輕。很遠。
像有人在唱歌。
又像有人在哭。
那聲音從寨子深處傳出來,飄飄忽忽,時有時無。
我被架著往裡走。
走過一排排吊腳樓,走過一條條窄得隻能過一個人的巷子,走過那些插著火把的鐵籠子。
那聲音越來越近。
越來越清楚。
是有人在唱歌。
一個女人。
用苗語唱的。
那調子很古老,很慢,每一個音都拖得很長,拖得像一根永遠扯不完的線。
我聽不懂她唱什麼。但那調子鑽進耳朵裡,讓我渾身發冷。
那不是在唱歌。
那是在哭。
用唱的方式哭。
我被架到一座最大的吊腳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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