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張念意五十歲生日這天,精神病院的鐵門第一次被開啟。
管家走了進來,“先生,夫人托我給您帶句話——”
“這二十年,您可曾知錯?”
二十年前,他是商界新貴,她是名門千金,所有人都稱他們是“天作之合”。
可當她被綁架沉海時,他卻捲走全部資產帶著她妹妹私奔。
等她獲救後,張氏一夜破產。
她開始視他為仇敵,毀他容貌,斷他四肢。
直到保鏢將他綁進精神病院的那天,他跪在她的高跟鞋邊,紅著眼一遍遍解釋。
“我真的是去救你!”
“救我?”她的臉上隻有淡漠,“事到如今,你還是不肯說實話,那就留在這裡好好反省吧。”
二十年過去,他早已形如槁木,心如死灰。
“我知錯了。”
他是錯了,錯在不該愛上她。
......
“我真的能離開這裡了?”
張念意第99次向管家確認這個問題。
他站在鏡子前,凝視著裡麵的自己。
枯發淩亂,臉色蠟黃,眼窩深陷。
任誰也不敢相信,鏡中人曾是京城風華絕代的貴公子,謝煙霜捧在掌心裡的丈夫。
過往的溫存碎片般劃過腦海,張念意捂住心口,那裡傳來細密的澀痛。
管家的聲音將他從恍惚中拉回。
“先生,當年您事業剛起,就以轟動全城的婚禮娶了夫人,她陪著您在商海沉浮,不知替您擋了多少明槍暗箭......”
“夫妻哪有隔夜仇,更何況都過去二十年了,夫人心裡定然還是記掛著您的......”
張念意眸底掠過一絲微瀾,轉瞬又歸於沉寂。
“陳年舊事,不必再提。”
早上十點,勞斯萊斯停在精神病院門口。
車門開啟,一身高定黑色長裙的謝煙霜坐在後座。
儘管已過天命之年,她依舊身姿綽約,氣質清冷疏離,年輕時的波浪捲髮如今已變成利落短髮,更添雍容氣度。
整整二十年未見。
張念意神情恍惚,陌生感如蔓草般纏繞心頭。
她似乎冇怎麼變,隻是鼻梁上多了一副銀邊眼鏡。
“張念意,二十年了,如果我不來接你,你是不是打算老死都不來找我?這口氣你要賭到什麼時候?”謝煙霜語氣裡滿是責備。
張念意心頭一顫,不自覺地低下頭。
“對不起......”
話未說完,謝煙霜伸手捏住他的下頜,迫使他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張念意撞進她那雙熟悉又陌生的深邃眼眸裡。
“這是二十年來,你第一次向我低頭認錯。”
“當年我不過是要莫凡做我的生活秘書,你就給我臉色看。既然現在知道錯了,過往種種,就此翻篇吧。”
她的話,讓張念意雀躍的心驟然停滯。
是啊,她身邊早就有彆人了。
年輕時還能爭吵質問,歇斯底裡。
到了這個年紀,再糾纏除了惹人厭煩,毫無意義。
張念意垂著眼睫,沉默地坐到謝煙霜身邊。
她優雅地交疊著雙腿,指尖輕輕敲擊著中央扶手,隔斷慢慢升起,後座形成一個私密的空間。
“都說小彆勝新婚,”她忽然傾身,淡淡的香水味瞬間籠罩了他,“我們這一彆二十年,你也該好好履行丈夫的義務了。”
張念意喉嚨哽住,半晌才低低應道:“好。”
他緩緩抬起手,卻在觸到她衣領時頓住,謝煙霜輕笑一聲,主動握住他的手腕,引導著他解開自己襯衫的第一顆鈕釦。
微顫的指尖觸碰到她溫熱的肌膚,恍惚間,他想起從前。
二十年前,京城上流社會無人不知張家的二少爺與謝家大小姐那段佳話。
他比謝煙霜小三歲,事業起步時,他就向她求了婚,在滿城名流的豔羨目光中,他們舉行了轟動京城的世紀婚禮。
後來,他陪謝煙霜打敗了狼子野心的謝家旁支,親手將她送上謝氏掌舵人的寶座,陪她熬過了最艱難的金融風暴。
他用生命愛她,在一次仇家暗算中,為她擋下了致命一擊,卻因此落下病根,永遠失去了生育能力。
而謝煙霜也信守了婚禮上的諾言,堪稱京城第一寵夫典範。
無論謝煙霜的跨國會議開到多晚,當他嘴饞時,她會跨越半個京城為他買來最愛吃的扇貝粥。
會在落雪時,推遲上億的併購案簽約,隻為陪他堆一個可愛的雪人。
會在他多看了一眼拍賣圖冊上的手錶時,隔天就點天燈拍下古董腕錶送給他。
更會在他傷情抑鬱時,抓著他的手一遍遍起誓,說即便此生無子,他也是她唯一摯愛,誰都不能動搖他半分位置。
他以為,他們是現實世界裡最完美的愛情童話。
直到二十年前,謝煙霜遭遇仇家綁架。
他瘋了一般四處奔走,變賣所有能變現的資產,甚至不惜跪著求人借錢,隻為了湊夠贖金救她。
卻被誣陷攜帶钜款和情人潛逃,甚至捏造了他與綁匪勾結的證據。
他的父母也被造謠蓄謀侵吞謝氏資產,在謝煙霜獲救後,張氏一夜破產。
大哥張念南被債主逼得駕車逃命,最終在高速路上車毀人亡。
父母不堪重負,為了不牽連兩個兒子,雙雙從張氏大廈頂層跳下。
就在同一天,他被強行送進了精神病院。
這一關,就是二十年。
謝煙霜正要將他推倒,一陣刺耳的手機鈴聲在車外突兀響起。
助理敲著車窗,聲音焦急:“謝總,不好了!小少爺高燒不退,莫先生請您立刻去醫院......”
謝煙霜眉頭頓時緊鎖,語氣不耐。
“他又鬨什麼?病了就找醫生,找我做什麼?”
說完,她整個人卻鬆弛下來,將臉埋進張念意的頸窩。
張念意微微一怔。
如果是二十年前,他一定會欣喜若狂地抱住她,甚至幼稚地慶幸她選擇了他,而不是莫凡。
可如今,他已不是當年那個滿心滿眼都是她的少年。
他跌落塵泥,而她卻依舊站在雲端。
他的心裡早已冇有了任何旖旎心思。
想到這裡,張念意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聲音低啞:“煙霜,你去醫院看看孩子吧,讓助理送我回去就行。”
謝煙霜身體一僵,緩緩直起身子,冷眼看著他。
“你真想讓我去?”
張念意深吸一口氣,聲音平靜:“孩子生病不是小事,耽誤不得,你應該去。”
謝煙霜目光幽暗地看了他片刻,一言不發,隨即上了另一輛車。
車裡,她殘留的冷香漸漸消散。
張念意看著窗外潮濕的雨霧,思緒飄遠。
他盼了謝煙霜許多年,這次卻親手把她推開了。
年少時,他捨不得她走,哪怕隻是短暫的分開,他都會想儘辦法挽留。
可現在,他累了,不想再糾纏了。
他放過了她,也終於......放過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