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坤夫是被人從睡夢裡硬生生搖醒的。
先是遠遠的,好像打雷,又不太像。
他冇在意,翻個身還想睡。
緊接著,那動靜就像追著他耳朵跑似的,越來越近,最後被親衛硬生生晃醒。
「將...將軍!礦上急報!出事了!有人摸進去,炸了重地,好像還放跑了剛送來的一批豬仔!」
(這是疤蛇他們冇想到的,是一群新被抓來還有血性的礦工直接趁亂跑了)
坤夫猛的從床上坐起來,屋裡冇點燈,黑漆漆的,可他感覺眼前全是星星在冒。
「炸了哪裡?說清楚!」他帶著剛醒的戾氣。
「好像是...是存金子那棟樓。」親衛的聲音越來越低。
「什麼?」坤夫赤著腳就跳下了床,一把抓住親衛的衣領,
「金子呢?金子有冇有事?」
「還不清楚,報信的人隻說樓炸了,亂成一團,具體損失還在查。」
「廢物!一群廢物!」坤夫一把推開親衛,摸黑在屋裡轉了兩圈,一腳踹翻床邊的矮幾,水壺茶杯稀裡嘩啦碎了一地。
許是還不解氣,洋酒、水晶菸灰缸,手槍......
隻要是能摸到的,劈頭蓋臉就朝地上砸!
「砰!咣噹!嘩啦!」
門外親衛們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坤夫砸累了,撐著膝蓋,呼哧呼哧坐在椅子上喘氣。
黑暗中,臉上的橫肉扭曲著,疤在微光下,像條猙獰的蜈蚣。
僅僅一週!他媽的才一個星期!
他腦子裡開始盤帳:
先是山裡一群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老鼠,一下折了他四十多個手下。
連心腹鐵炮和血狼都差點交代在溝裡,鐵炮更是現在還躺床上,過幾天才能下床。
接著就是搜山,今天這個坡被燒了,明天那個溝挨冷槍,零零碎碎又填進去大幾十號人!
加起來,一百多條能打能殺的人手就這麼冇了!
這可都是他攢了多年的本錢!
至於現在他能動的人?
手下最能打的鐵炮最近廢了。
血狼那陰貨,死了條狼崽子跟死了親爹似的,這幾天人影都不見,據說在給他那畜生挖墳立碑,真他媽晦氣!
唯一一個腦子還算好的阿讚,張嘴閉嘴就是「北邊」、「北邊」,煩不煩啊?
北邊那群膽小鬼要真敢動,早他媽動了!
現在倒好,山裡的屎還冇擦乾淨,連老巢都被人掏了!
金子!是他的命根子,是他每月向上頭進貢的硬通貨,更是他養兵買槍、作威作福的錢袋子!
每個月交不夠數,上頭那些大人的臉色可不會好看,到時候誰還管他坤夫是哪根蔥?
這他孃的到底得罪了哪路瘟神?
這日子他媽的到底要怎麼過!
「啊啊啊啊!」坤夫低吼,一拳砸在木門上,震得門框嗡嗡作響,手指節青紫一大片,看來是真的氣狠了。
「來人!」他拉開門,對著外麵的親衛咆哮,
「去!把還能喘氣的頭頭腦腦,都給老子叫到會議室來!五分鐘!誰他媽遲到,老子就崩了誰!」
......
五分鐘後,將軍樓會議室燈火通明。
從被窩裡被薅起來的頭目們,一個個衣衫不整,睡眼惺忪,有的人連釦子都扣錯了,滿臉驚恐。
誰都看的出來,出大事了,將軍要殺人了!
聽到親衛匯報人齊了,坤夫陰沉著臉,一腳踹開會議室的大門,帶著一身煞氣走了主位。
他冇坐下,隻是焦躁的不停走來走去,眾人更不敢吱聲,個個低頭裝鵪鶉,靜靜聽著坤夫靴子和地板碰撞發出的砰砰聲。
良久,坤夫停下腳步,雙手沉在會議桌前,低聲道,
「金礦,被劫了。」
底下眾人:w(゚Д゚)w...不是我們哦!!!
坤夫繼續道:「死了十幾個弟兄,搶走了一批黃金,剩下的,也被炸了。」
「現在,誰來告訴我,這是他媽的怎麼回事啊!」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安靜到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誰都知道金礦是將軍的命根子,這時候開口?嫌脖子上的腦袋太沉,想讓將軍幫忙卸下來當尿壺?
「廢物!一群廢物!」
坤夫雙手按住會議桌,想要掀桌宣泄怒火。
一下,兩下,嗯,他憋的臉都紅了,他媽的,實木會議桌太重,他掀不動。
連桌子都在欺負他!!!草!
這下,將軍更覺被侮辱了,他指著麵前這群低眉順眼的鵪鶉,唾沫橫飛惡龍咆哮,
「老子養你們是乾什麼吃的?啊?連家都看不住!養你們還他媽不如養幾條狗有用!狗都知道衝著外人叫兩聲!」
所有人就當聽不到,依舊沉默。
伴君如伴虎,被罵幾句怎麼了?又不會少塊肉。
隻是他們也知道,這頭老虎的耐心是有限的。
再冇人站出來給台階下,坤夫就會無差別撕咬。
為了自己的小命,一道道求救的目光,聚焦在了角落裡戴著眼鏡的身影上——軍師,阿讚。
阿讚額角汗都滴下來了。
不是,兄弟!好事輪不上我,現在要背鍋了,第一個就把我推出來?
看到將軍的眼神也看過來,阿讚知道,躲不了了,隻能扶了扶眼鏡,上前一步:
「將軍,屬下覺得...呃,此事有蹊蹺。」
「山裡的人出現得突然,打法詭異,現在礦上又恰好出事,時間上未免太過巧合。會不會......」
「會不會什麼?」坤夫死死盯著阿讚,眼神像是要吃人。
阿讚硬著頭皮,說出自己的擔憂:
「會不會是同一夥人,或者至少是有所勾連?我們前腳調兵,他們後腳就動手。」
「這更像是他們故意在金礦搞事,想把我們從山裡引出來!」
阿讚說的是實話,不知道為什麼,他的直覺告訴他山裡這幫人不簡單,不管是打法和武器,都不像普通的軍閥。
「放你孃的屁!」坤夫一聲暴喝打斷了他,上前兩步,一把揪住阿讚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提了起來,嘴裡噴出的汙穢氣差點把阿讚熏暈。
媽的,半夜起床也不刷牙,什麼壞毛病!
「來,你告訴老子,山裡那群耗子他們有什麼資格和我們對著乾?嗯?他們到底圖什麼?就為了殺我幾個人,是跟我有仇嗎?」
「阿讚,我看你是讀書把腦子都讀壞了!」
他一甩手一鬆,阿讚被甩的踉蹌,差點摔倒。
他扶著桌子站穩,臉上滿是委屈,嘴裡仍堅持道:
「但是將軍,我真的覺得他們有勾結。」
坤夫看著阿讚臉上的書生義氣,不屑的笑了笑,
「好!姑且按你說的,他們是一夥的。」
「那你怎麼解釋,山裡那群老鼠,不是搶金礦這夥人故意放出來吸引我們注意力的誘餌呢?啊!這樣是不是更說得通!」
說到這裡,坤夫突然覺得自己想通了。
邏輯完美閉環啊!
對!就是這樣!山裡出現的老鼠,就是為了激怒老子,讓老子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他們身上,然後外麵的人好趁虛而入,去劫金礦!
在他幾十年的軍閥生涯裡,仇恨?人命?
那些算個屁!隻有利益纔是永恆的!
隻要給的錢夠多,讓他老爹去給人舔腚鉤子都不算事!
「我在金三角混了這麼多年,背靠的是什麼樹,你們不清楚?」
坤夫說的自信:「周邊大小的山頭,哪個敢不打招呼動老子的礦?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
「我看,就是一群不知道從哪來的亡命徒,盯上了老子的金子!」
「他們知道我們人多,不好下手,所以才故意在山裡搞出動靜,跟老子演了一出調虎離山的戲!」
「他們纔是主力,山裡的就是障眼法,利用了那群躲著的老鼠,吸引我們注意!!」
你別說,坤夫這番話,雖然顛倒了主次,但是邏輯上真能說通。
更關鍵的是,這套說辭完美維護了他身為金三角小閻王的自尊心。
而這,也正是項越想要的。
他就是要坤夫這樣想,隻要坤夫動了,不把全部的精力放在山裡,接下來的遊戲規則,就由不得坤夫了。
坤夫環視眾人,用手指點了幾個頭目,直接下令:「現在,所有人聽著!」
「你,你,還有你!點齊你們手下的人,再給我從寨子裡抽!湊足兩百...不,兩百五十個能打的!帶上最好的傢夥,老子要親自帶隊去金礦!我倒要看看,是哪個不開眼的東西,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阿讚臉色大變,急忙上前一步:「將軍,不能啊!本來營地裡人手就不夠,您再帶走兩百多個人,萬一...」
「萬一什麼?你給我閉嘴吧!」坤夫一把推開阿讚,不耐煩道,
「寨子能出什麼事?一百多號人,還有重機槍和迫擊炮,誰能打得進來?」
「阿讚,你要記住,金礦纔是我們的命根子!每個月要是交不出足夠的黃金,上頭怪罪下來,你和我都得死!」
阿讚還想再勸,坤夫已經走到他的麵前,一雙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他,警告道:
「阿讚,你要是再敢多說一個字,我就有理由懷疑你是內奸!別逼老子現在就斃了你!」
阿讚閉上了嘴,臉色慘白。
他知道,將軍已經瘋了,勸不住了。
坤夫不再理他,轉身大步向外走。
「備車!十分鐘後出發!去晚了,老子扒了你們的皮!」
命令下達,整個營地一陣雞飛狗跳,頭目們慌忙跑出去集合隊伍。
隻剩阿讚一個人留在空蕩的會議室,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麪人影晃動,聽著車輛轟鳴,眉頭緊鎖。
他總覺得哪裡不對,暗處好像有一張看不見的網,從山裡和山外同時收緊。
山裡的人有炸藥,有手榴彈,有狙擊槍,真的會是吸引注意力的炮灰嗎?
還有之前放回北麵的人,那個嘴硬到連死都不鬆口的年輕人,背後真會是那種不敢報復的勢力嗎?
一切都是謎團,阿讚揉了揉太陽穴,嘆了口氣。
算了,多想無益,將軍已經聽不進任何話了。
他隻能靜靜地看著,看著十多輛軍車組成長龍,在坤夫的帶領下,捲起煙塵,消失在通往礦場的山路上。
原本熱鬨的營地,一下子空了一大半。
隻剩一百多號人零零散散守在各個崗位上,顯得如此冷清,又如此脆弱。
黑暗的山林中,高倍望遠鏡後,一雙眼睛靜靜注視著這一切。
項越放下望遠鏡,嘴角勾起。
魚,終於被拉出了水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