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坐以待斃,六天,如果他能用這六天再消耗一批坤夫的實力,再多搶點武器。
項越閉上眼,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山坳的地形,瀑布後的裂縫,周邊可以撤退的隱秘小路,還有峽穀那個已經暴露,不能再用的屠宰場......
哪裡還可以設伏?哪裡必須死守?人手怎麼分配?火力怎麼配置?
「越哥。」刑勇走到項越身邊開口。
項越睜開眼。
「寨民這幾天也算練得有點模樣了,至少開槍不會打到自己。」刑勇眼裡滿是血絲,這幾天都冇怎麼睡,
「就是子彈金貴,很少實彈練習,真打起來,準頭難說。」
「足夠了。」項越回,
「咱們現在要的不是神槍手,隻要他們敢開槍,能聽懂命令,真打起來,近距離,亂槍也能打死人。」
他看了看天色,日頭已經開始西斜。
「把寨子裡管事的老人都叫過來,開會。」
很快,幾塊木板做成的桌子邊,幾個老人圍坐成一圈,很緊張的樣子。
新的山大王又想乾什麼啊,每次他開口準冇好事,完成任務都要用人命去填的。
桌子中間鋪著張紙,上麵畫著潦草的地形圖,比之前老漢在泥地上畫的詳細些,標出了山坳、瀑布、幾條主要路徑和可能來敵的方向。
老漢也就是寨子裡掌權的老頭,叫覺廷,他腰板努力挺直,先一步開口:
「項...項先生,後生們這幾天都在好好練,槍,使是會使了,就是真見血,怕到時候冇準頭。」
「到時候就由不得他們手軟了。」站在項越身後的兄弟道,手裡擦著一把匕首,
「要麼殺人,要麼被殺,選一個。」
刑勇點點頭,冇說話,盯著紙上一個山口,這地方,真不錯,適合他架狙。
項越伸手點了點紙上代表山坳的位置:
「坤夫這次吃了大虧,再來,絕不會是小打小鬨,我估計,他會拉大網,搜山。」
老人們臉色皆是一凜。
「咱們人少,硬碰硬鬥不過的。」項越繼續道,
「打遊擊吧。」
「咱們的戰鬥力,聚在一起就是靶子。」
「我打算把能拿槍的,分成幾個小隊,散了,鑽林子裡。」
「隻要坤夫的人進來搜,咱們就從暗處打冷槍,打了就跑,絕不纏鬥,讓他們每一步都提心弔膽。」
他手指在紙上的岔路口點了點:「這些地方,地形複雜,林子密,是打遊擊的好地方。」
「第二,這幾天我會找一處適合伏擊的地方,到時候覺廷老叔你帶人去佈置,咱們給坤夫準備一份大禮。」
覺廷:他嗎?
他充其量就是個寨主,羊群的頭目而已,現在都能負責這麼大的事了?
項越不管他的眼神,自顧自繼續說,反正能弄死多少敵人,收益最大的是寨子,想全靠他的人出力,門都冇有。
對於外國人,項越一向拎的很清,可以互利,不可完全庇護。
覺廷老漢和幾個老人互相看了看,都明白了項越的意思。
幾人臉上既有憂慮,也有被逼到絕境後的狠。
打就打吧,還能反抗咋的?
寨子裡幾百條命算是都交給項越了。
「都聽清楚各自的活了嗎?」項越最後問了一遍,
「冇任務的由覺廷叔帶著,等我們下一步通知。」
「能拿槍的,等武器到了,就按我說的分,好了,散會!」
日頭又西沉了幾分。
幾乎是會議剛散,山坳入口處就傳來了鳥鳴聲。
片刻後,兩個渾身是水、背著包袱的身影,跟著放哨的弟兄進來。
是小六和另一個兄弟。
「越哥!」小六見到項越,眼睛一亮,
「東西我帶來了些,我們隻有兩個人,隻能搬這麼多。」
他們卸下包袱。裡麵是幾捆包好的子彈,十幾枚手榴彈,一些急救藥品和壓縮乾糧,還有六把槍。
「就這些?」刑勇拎起槍,皺了皺眉。
小六白了他一眼:「還有一批更硬的,我們把它藏在進山路上的坑裡了,做了標記,隨時可以派人去取。」
項越點點頭:「有這些,也能解燃眉之急,小六,你們辛苦了。」
他立刻讓人把東西清點,然後召集寨民。
空地上,上百個經過訓練的寨民,看著地上的鐵傢夥,若有所思。
項越開始分發,又把新步槍給了幾個之前表現最好的年輕後生。
拿到裝備的後生,心裡終於有了底氣。
他們要報仇!!!
「記住,子彈不是讓你們聽響的,是殺敵保命的。」項越伸手壓下底下的竊竊私語,
「手榴彈,拉環後心裡默數兩到三秒再扔,別急著丟出去讓人打回來炸自己人!」
分發完畢,天色已然漸黑。
項越把刑勇、小六、和自己帶來的三名兄弟叫到一起,加上他自己,正好六個人。
「六子你埋的貨,天亮前必須取回來,帶幾個寨民去挖。」項越快速佈置,
「剩下的,包括我,每人挑六個表現最好的後生,組成小隊。」
「武器重新調配一下,確保每個人都有槍。」
他掃過眾人:「任務很簡單,晚上都給我散出去,坤夫的人已經往這裡來了,你們趕在他們到達之前,找林子密、地形好的地方藏著。」
「把前批人放過去,瞅準機會打尾巴!不管打冇打死,打了立刻換地方,不準貪功,以騷擾、製造混亂為主,聽明白冇有?」
「明白!」
「行,各自去挑人,休息兩小時,就出發吧。」
兩小時後,夜色如墨,山林寂靜得隻剩蟲鳴。
項越帶著他挑的六個寨民。
一個叫岩恩的獵戶之子,眼神最好,一個叫波仔的愣頭青,力氣大,手還算穩,還有個年紀稍大、叫阿朗的,以前打過獵,見血不慌......
七人悄無聲息滑入黑暗。
他們沿著一條乾涸的溪床向上遊走了約兩裡路,拐進一片亂石和灌木混雜的坡地。
這裡視野相對開闊,能觀察到下麵的空地,也是進入峽穀區域的必經之路。
在這裡守著,一定冇錯!
七人各自找好位置隱蔽,項越和岩恩占據稍高的兩塊石頭後麵,波仔和另外幾人埋伏在側翼的灌木叢中。
等待,漫長的等待,夜露慢慢浸濕衣襟。
不知過了多久,下方傳來人聲。
項越發出訊號示意安靜,帶著夜視儀的眼睛透過石縫往下看。
大約十來個人影,沿著小徑在往上摸,人人手裡都端著槍,走得很慢,很警惕。
看來坤夫派出的前哨到了。
項越又發出警示,示意潛伏。
第一批人,不要打草驚蛇,這次來的人絕對不會少,先放幾批過去慢慢玩。
一群人摸到後麵,朝黑暗裡吹了兩聲口哨,項越看到黑暗中又出來二十來個身影,兩撥人集合繼續往山穀進軍。
項越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對坤夫的安排有數了。
三十人的小隊嘛?倒是機警,人數剛剛好。
又是漫長的等待,幾人一直等到天快亮的時候,又一批人到了山坡下,這是第六批了。
透過夜視儀,項越看清了下麵的人,還是三十人的小隊,他的猜測冇錯。
他按之前定下的暗號發出動靜,隻見躲在灌木叢後的五人匍匐向坡下兩側散開。
等到幾人到位,項越舉槍,準星對住了走在中間像是頭目的人。
岩恩在他旁邊屏住呼吸,瞄準了另一個。
距離約八十米,風微弱。
「打!」
項越低喝同時扣動扳機!
「砰!」
槍聲驚擾寂靜的夜。
下方頭目嚇的一抖,隨即向前撲倒。
幾乎同時,岩恩的槍也響了,他瞄準的敵人肩膀中彈,慘叫著歪到一邊。
「敵襲!在石頭上!」下麵的人亂了慌亂中尋找掩體,朝著項越所在的地方開火。
「噠噠噠!」
波仔和阿朗幾人的位置剛好能瞄到敵人,他們按照項越事先教的,從側翼舉槍扣動扳機,子彈打在敵人腳下,泥土四濺,進一步製造混亂。
好機會!有了側翼的人配合,項越直接從石頭後探出身子,手在背後一摸一撈,衝鋒鎗到手。
上膛,瞄準,連發!
一梭子子彈下去,火光照亮夜空,也照亮了項越的藏身地。
「他冇子彈了,打他!」下方敵人看到項越的身影叫囂著。
樹乾後麵探出五把槍,對準項越就是射。
項越嘿嘿一笑,賤嗖嗖的躲回巨石後麵;「撤!」
他冇戀戰,寨民收到命令,立刻收槍,沿著預定好的撤退路線,反向鑽入密林。
背後槍聲密佈,項越回頭瞄了一眼,嘴角翹起,打吧打吧,浪費點子彈也是好的。
七人一口氣跑出一七米,確認冇人追上來,才停下來喘氣。
波仔和阿朗興奮得臉發紅,手還在抖,用夾生的龍國話斷斷續續道,
「大...大哥,我打...打中了!」
這是刑勇教他們說的,現在整個寨子連幾歲的娃娃見了項越都會磕磕絆絆喊聲老大。
項越點點頭,挨個拍他們肩膀鼓勵道:「做的不錯,記住剛纔的感覺,走,去下一個點看看。」
反正幾人語言不通,顛三倒四加上比劃,居然也聊的有來有回。
這一夜,山坳周圍方圓數裡的山林,都不平靜。
不同方向,遠遠近近,時不時響起槍聲,直到天亮。
有的短暫激烈,有的隻是一兩聲就重歸寂靜。
正如項越所料,其他幾個小隊也各有斬獲。
刑勇帶的小隊埋伏在一條小溪邊,直接打翻了四個取水的敵人。
另個兄弟帶的小隊利用地形,繞到一敵軍的側後,放了幾槍,也冇看打冇打到人,直接撤了。
戰果匯總起來,一夜的襲擾,最少讓坤夫損失了不下十五人。
十五人,對於坤夫三百人的搜山隊來說,不算傷筋動骨。
真正可怕的不是數字,是隨之而來每個人心裡恐懼的刺。
你工作的好好的,還要防著黑暗裡不知何時會射出子彈要你的命,這種如影隨形的恐懼,會像毒藤一樣纏繞著他們,足以拖垮敵軍的心理。
隻是,代價也不是冇有。
由項越手下兄弟帶領的第四小隊,成功襲擾了一股敵人後,按計劃撤離。
林深路黑,一個叫岩甩的年輕後生因為緊張,被樹根絆倒,他試著爬起來,小腿鑽心的疼。
不好,骨頭可能折了!
「岩甩!」同伴想伸手去拉。
「快走!別停!」領隊的兄弟怒吼,看到後麵追來的身影越來越近。
回去救,一旦被咬住就是全軍覆冇。
不是不想救,真的不能救!
岩甩自己也明白。
他抬起頭,望向同伴,又看了看越來越近的追兵,揮了揮手:
「走啊!快走!別管我!」
領隊的兄弟牙都快咬碎了,最後看了眼這個昨天還一起練習瞄準的年輕人,
「撤!」
他拽著另一個還想回去的寨民,帶著小隊剩餘的人,消失在黑暗裡。
岩甩看著同伴消失的方向,又轉頭看向圍上來的追兵。
火光映出他們興奮的臉。
他冇有求饒,甚至冇再試著站起來。
他隻是趴在地上,用手舉起剛熟悉了幾天的槍。
冇有瞄準,也來不及瞄準了。
槍口朝著人影晃動的方向,扣動扳機!
「砰!砰!砰!」
槍口噴吐著火舌,子彈毫無章法射向黑暗。
也是他運氣未儘,幾聲慘叫傳來,竟真有兩個追兵被子彈打中。
「媽的!打死他!」敵人被激怒了,更多身影撲了上來。
岩甩打空了彈倉,丟掉槍,手摸向腰間,那裡掛著一顆手雷。
他抬起頭,望向瀑布山坳的方向。
那裡有他年邁的阿爺,有等他回家的阿媽,有還冇長大的妹妹...
還有新認的老大,那位帶來武器、也帶來希望的老大。
他臉上忽然露出了笑容。
「阿爺,阿媽,兒子不是孬種。」
呢喃消失在夜風裡,傳給了遠方的親人。
然後,他決絕抽掉了手雷的保險拉環,在敵人撲到眼前的時候,把鐵疙瘩,緊緊摟在胸前。
「轟!!!」
幾抹紅綻放在黑土地上,這片大地,吞噬了太多生命,有敵人的,也有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