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時後，陽光徹底驅散山穀裡的迷霧，也照亮了這片剛剛被鮮血洗禮過的土地。
一切都已收拾妥當。
三百多號洪星的弟兄站的筆直，在空地上列成整齊的方陣。
陽光灑在他們年輕堅毅的臉上，灑在他們身上乾涸的血跡上，閃閃發光。
趕了幾天的路，沒來得及休息就直接投入戰鬥，他們做到了，把所有人眼中的“不可能”，變成了現實。
跨越幾千公裡崇山峻嶺，打穿坤夫兩路，救回阿炳三人，現在，目標全部完成，他們和他們的王，勝利會師。
此刻，王座之下，他們正在等待加冕！
項越站在半人高的石頭上，目光掃過三百多張熟悉的臉，心裏湧出說不出的豪氣。
這就是他帶出來的兵！是他項越，能交付後背的兄弟！
隊伍的最前方，童詔向前一步走，敬禮，聲音洪亮如鍾：
“報告！洪星參戰人員，應到三百零七人，實到三百零七人。”
“陣亡人數，零。重傷人數，零。輕傷人數十五，均已得到治療，現已無礙。”
“此役，殲滅敵軍山腳營地，擊斃敵軍一百八十六人，繳獲各類槍支三百餘支、彈藥若乾，坤夫及其餘殘部已全麵被我方徹底擊潰。”
“營救任務圓滿完成，阿炳、疤蛇、陳文三人均已救出，正在後送治療。”
童詔放下敬禮的手，聲音又高了幾度，幾乎是吼：
“此戰中，洪星，無一人掉隊！無一人退縮！全勝！”
“全勝！全勝！”三百多號人齊聲怒吼，聲震山穀。
項越抬手往下壓了壓，吼聲停了。
“兄弟們，你們辛苦了。”
“半個月前，有人告訴我，來老緬是九死一生，勸我忍一忍。”
項越冷笑了一聲：“我說，我忍不了！”
“我的人在外麵被欺負了，我這個做老大的在家坐著喝茶？這不是我的風格。”
“所以，我來了，我帶著阿勇他們做第一波排頭兵！”
“十天前，我們在原始叢林裏穿行，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後一天。”
“但是，我不怕！為什麼？因為我知道，我背後有的是兄弟！我的兄弟正在往我著趕，有你們在，我怕個**！”
項越說的越來越激動，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兄弟們。
“就在昨天，我被敵人按在山脊上打！彈盡糧絕了，我也沒怕過！因為我知道，你們，絕對不會讓我失望！”
“現在，你們站在這裏！站在這片我們親手打下來的土地上！告訴我，你們讓我失望了嗎？
“沒有！！！”
“告訴我，我們贏了沒有？”
“贏了！！！”
項越的臉上，露出了笑，燦爛而張揚。
“沒錯！我們贏了！我們不光贏了，還把坤夫那個老匹夫活抓！曾經看不起我們的人，現在臉都被打爛了。”
“洪星，牛逼！”
“洪星，牛逼！！！”又是齊吼。
足足吼了有兩分鐘，項越手向下壓了壓，吼聲漸熄。
他對著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各位兄弟了，謝謝你們成為我的底氣，謝謝你們來到我的身邊，這輩子能有你們，是我的運氣，回去了論功行賞，榮譽我們要，麵包我們也要。”
底下有人笑了一聲，又憋住。
項越沒笑，反而變得嚴肅。
“不過，現在還不是慶祝的時候。”他伸手指向方陣的左側。
所有人的目光，隨著項越的手指，移了過去。
在那裏，站著一群人。
一群剛從地獄裏爬出來，像叫花子一樣的人。
他們衣衫襤褸，身上臉上全是傷，一個個瘦骨嶙峋，眼神裡滿是麻木和痛。
即便如此，他們還在努力挺直背，讓自己能看著精神點。
項越看著他們，看到他們眼裏的悲傷，也看到了悲傷之下，重新點燃的火。
他們贏了！
項越從石頭上跳下來，一步一步走到覺廷的麵前。
老人剛剛親手用刀，結果了一個緬兵的性命。
多年積壓在心裏的鬱氣，似乎消散了一些。
項越伸手，緊緊握住老人胳膊。
“我做到了，覺廷。”
“以後，寨子裏人人都能吃飽，娃娃們都有學上。”
“再也沒有人，能把你們當牲口一樣欺負！”
覺廷看著眼前的年輕人，看著他堅定的眼睛，早已乾涸的眼眶，再次湧出淚來。
他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在這一刻，所有語言都顯得那麼蒼白。
覺廷膝蓋一彎，朝項越跪下去。
這一次，項越沒有躲。
隨著覺廷的下跪，身後所有寨民，這些剛剛在戰場上狀若瘋魔的漢子，這些失去父親、兄弟的男人們，全跟著跪了下去。
他們看著項越，看著他們心中的神，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吼出兩個字：
“忠誠！！！”
聲音在山穀裡回蕩，悲壯而決絕。
項越看著眼前熟悉的畫麵，心中悲壯都淡了幾分，不對，是基本都沒了。
才幾個小時，連寨民都學壞了，連這套都會了？
怪不得剛剛看童詔在寨民麵前用緬語嘰裡哇啦講了一通，原來排練呢？
餘光瞥向罪魁禍首，童詔正自豪呢，看著項越看過來，趕忙擠眉弄眼，一臉“看我牛逼不”的表情。
項越累了。
......
山脊上，風比山腳大得多。
項越帶著所有人，重新回到了這裏。
這一次，不是為了戰鬥，是為了送別。
手下的弟兄全都散開來，小心翼翼把寨民的遺體從焦土裏抬出來，往平地上挪。
他們動作很輕，生怕驚擾到戰友的安眠。
是的，寨民得到了他們的認可，不畏死的人都值得敬佩。
屍體大多都開始發僵發硬，有的還保持著死之前的姿勢。
一個年輕的小子，胸口密密麻麻全是彈孔，少說有十幾處，血都流幹了，手裏還死死攥著砍刀。
項越蹲下去掰他的手指，掰不動。
他又用力掰了一下，還是掰不動，那手硬得像石頭。
項越深深嘆氣，盯著那隻手看了好幾秒，最後，把砍刀連他的手一起，輕輕歸攏到胸口。
“快投胎吧，投到寨子裏，下輩子，抱住不會這麼苦了。”
說完，他看向邊上的兄弟：“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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