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裡,中間的空地架著幾口大鍋,裏麵燉著大塊的肉,香味飄出老遠。
所有人眼裏帶光,排著隊,一個個往前挪。
打肉的拿大勺在鍋裡攪一圈,撈起大塊帶骨頭的肉,扣在碗裏,再澆一勺湯。
這味道,能把人香迷糊了。
原住民們或站或坐,端著全是肉的碗,手有點抖。
長這麼大,他們就沒見過這麼多油水。
上次新老大給弄的還是肉粥,米多肉少,這次可是純肉,實打實的!
一群人埋著頭,大口吃肉,大口喝湯,舌頭被燙出泡都捨不得停,一個個齜牙咧嘴的,像是餓了很久的狼。
項越沒吃。
他靠在樹榦上,看著這群人,手裏捏著一個黃銅彈殼,指甲一遍一遍刮著。
這是從小鷹身上取出來的。
從出發那天就揣在身上,沒事就拿出來摩挲,現在已經磨得發亮。
刑勇端了一碗肉過來,遞給他。
項越擺了擺手。
“讓他們吃飽點。”
刑勇看了看他,沒說什麼,端著碗走開。
等到所有人吃飽喝足,鍋底還剩點湯。
幾個孩子蹲那兒,手裏拿著餅蘸著往嘴裏塞。
旁邊的女人看了孩子一眼,沒吭聲,又把臉埋下去。
氣氛一下就變了。
像陰了好幾天的雲,氣壓低得可怕,所有人都等著雨什麼時候下來。
他們不知道怎麼了,隻知道新老大對著一個叫手機的東西按了半天,然後就通知所有人集合。
再後來就把營地所有肉煮了。
吃飽了,力氣回來了,腦子也能動了。
幾百號人,心裏隱隱不安,等著項越發話。
項越走到火堆旁,一個個看過去。
黑瘦的,臉上帶疤的,眼裏帶茫然和感激的,當然,也有聰明的,比如覺廷,眼底都是恐懼。
他把彈殼往兜裡一揣,問道:
“吃飽了?”
覺廷很自覺,站在項越身邊實時翻譯。
沒人敢吭聲。
“肉好吃嗎?”
還是沉默。
項越盯著底下的人。
黑瘦的年輕人,把臉埋下去的男人,抱著孩子往後縮的女人。
都在偷瞄他。
“別這麼看著我。”他說。
“我不知道你們把我當什麼,但我不是來救你們的,我不是你們的救世主。”
這話一出口,有人抬起頭,有人皺起眉。
短短幾天,很多人都把項越當成了救世主。
項越給他們飯吃,教他們開槍,帶他們打反擊。
他們不明白,項越為什麼突然這樣說。
項越沒管他們,繼續往下說。
“我把你們從寨子裏帶出來,給你們飯吃,不是因為我心善。”
“是因為我和坤夫有仇!”
“我不想讓我的人用命填,你們,是給我的人擋子彈用的。”
人群開始騷動。
有人麵露屈辱,有人攥緊了拳頭。
黑瘦的年輕人抬起頭,眼睛裏的火晃了晃。
就連覺廷都不解地看了項越一眼。
他是寨子裏最聰明的人,不知道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
隻是,這麼直白的說出來,是不是太沒人情味了?
寨民是一群很簡單的人,明明可以換個說法讓他們賣命,項越為什麼...
項越像沒看見一樣。
“怎麼?覺得難聽?”
他瞥嘴笑了笑,笑人心裏一緊。
“你們的家被佔了,你們的爹孃老子被人宰了,最後,連你們女人都被人睡了。”
“你們活得像條狗,這話就不難聽?”
這一下,更沒人吭聲了,一個個眼睛紅的像兔子。
也隻能像兔子,畢竟他們不是狼,不是嘛?
“現在槍在你們自己手裏,命也在你們手裏。”
項越抬起手,指了指他們懷裏抱著的槍,
“想活得像個人,就自己把腰桿挺起來。挺不起來的...”
他頓了頓。
“那就活該爛在泥裡。”
山坳裡靜得可怕,隻有火堆劈啪響著。
項越從兜裡掏出衛星電話。
“你們知不知道,就在你們吃肉的時候,”
“我手下有三個兄弟,在被坤夫的人追著打。”
有人抬起頭。
“坤夫的人是來找你們的。”
“是來殺你們的,殺光你們女人、孩子、老人!”
“我三個兄弟,最小的才二十歲,他可能比你們大部分都小...”
“但是,他們活不過今天了。”
底下,黑瘦的年輕人眼睛跳了跳。
“所以,你們剛才吃的肉...”
他看著他們。
“是我的兄弟,拿命給你們換的。”
人群裡,有男人把頭埋進膝蓋裡,肩膀在抖。
項越沒看他們,抬頭看著遠處的山,自言自語。
“我要去救他們,但是我們的人和槍都沒坤夫多。”
“我知道你們怕。”
他回過頭。
“我也怕。”
埋著頭的男人抬起頭,眼眶紅紅的,看著項越。
“怕死,不丟人。”項越厲聲喝道,“誰他媽不怕死。”
他把真正的心裏話都說了出來,把真相一個字一個字,砸在他們麵前。
“我不能保證,你們跟著我去救人,會是什麼結果。”
“可能會死幾個,可能會死一半,也可能...”
他停下來,看著那些絕望的眼睛。
“也可能,全都死在山裏。”
沒人動。
項越往前走了一步。
“但我能保證一件事。”
“我,項越,會跟你們一起沖在前麵。”
他指著自己。
然後指了指他們。
“我也能保證,我絕不會丟下任何一個敢把後背交給我的兄弟。”
“活,一起活。死!”
“我給你們收屍。”
山坳裡,風好像停了。
項越深吸一口氣。
“援軍已經在路上了。”
黑瘦的年輕人眼睛亮了。
“隻要撐兩天,我隻要你們撐兩天!”
他指著站在後頭的老人、女人、孩子。
“你們的家人,父母,女人,孩子。”
“隻要我們撐過這一仗!”
“以後在金三角,你們就是我罩著的人。”
“沒人敢再動他們一根手指頭。”
“你們的孩子可以去上學,讀書寫字,不用再去和人玩命。”
“你們的家人生病了能去看醫生。”
“他們可以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不用再躲在山裏,不用再怕哪天坤夫的人摸進來...”
“我能讓你們,像個人活著。”
項越給出的未來,很簡單,也很奢侈。
人群裡,所有人的呼吸都變粗了。
那是他們做夢都不敢想的日子。
項越看著他們眼睛裏的火,一點一點燒起來,然後話鋒一轉,
“但是——”
“想過這樣的日子,有代價。”
“代價就是你們的命。”
所有人眼睛瞪大。
“我要你們把命都交給我。”
“跟著我,去衝鋒,去殺人。”
“所有人隻能死在衝鋒的路上,不許逃跑,不然...”
他的目光掃過人群。
“我會親手解決你們。”
他認真地看著麵前這些人的眼睛。
“你們,敢不敢?”
說完,他轉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身後有人喊了一句。
緬語,項越聽不懂,但他聽得出聲音裡的東西。
站住,回頭。
黑瘦的年輕人從人群裡站出來,手裏牢牢把著槍。
他又喊了一句,覺廷同步翻譯。
“他說他爹讓坤夫的人殺了,他等了三年,他要跟你走。”
項越笑了。
還沒等他開口,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突然把手裏的碗砸在地上。
他撿起身邊的槍,眼睛發紅。
“我也去。”
一個。
兩個。
十個......
所有吃了肉的男人,都默默站起來,拿起手邊的武器。
他們沒說話,就站在那,站在項越麵前。
項越看著眼前的隊伍。
一群農民,被欺負了半輩子的人,連佇列都站不齊的人,可能沒什麼大用。
但他的嘴角,就是壓不住。
他從刑勇手裏接過槍。
“哢噠。”
子彈上膛。
“檢查武器。”
“目標,東邊。”
“把人帶回來。”
“出發。”
太陽爬到高處。
山樑上,疤蛇把望遠鏡放下,往嘴裏塞了塊壓縮餅乾。
“他們停了。”
阿炳接過望遠鏡,往下看了一眼。
鏡片裡,坤夫的臉都看得清清楚楚,三百來號人散在半山腰的緩坡上。
“吃飯呢。”陳文湊過來,“媽的,幾百號人追咱們三個,還帶了這麼多狼,真看得起咱。”
阿炳把望遠鏡還給疤蛇,靠著樹榦坐下。
肩膀上的傷口又開始流血了。
急行軍的時候不覺得,一停下來,肩膀的傷一跳一跳地疼。
他低頭看了一眼,衣服上一小塊深色,血往外滲。
阿炳裝作沒看見,隻是把外套緊了緊。
從昨天進山到現在,除了早上三個人擠在一塊睡了一小時,就沒停過腳。
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每走一步都酸得不像話。
剛才翻山樑的時候,阿炳差點沒爬上去,還是陳文拽了他一把。
疤蛇嚼著餅乾,眼睛一直盯著阿炳的肩膀。
看了幾秒,把目光移開,沒辦法,也就早晚的事。
阿炳感受到疤蛇的目光,故意笑道:
“需要他們看得起?咱們要是撒開腿跑,他們連屁都聞不著。”
這話是真的。
以他們三個的本事,真想在山裏消失,坤夫帶三千人來也沒用。
可他們不能跑。
跑了,這些人就會往越哥藏身的地方去了。
他們必須不近不遠的遛著,溜到他們走不動為止。
疤蛇把最後一口餅乾塞進嘴裏,嚼了嚼,嚥下去。
阿炳看著他的側臉,又看了看陳文。
陳文躺在地上,臉色也不好看,嘴唇乾得起了皮,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誰都沒說破。
三十個小時,翻了多少道梁,過了多少條溝,跑了多遠的路,數不清。
身上的傷,體力的消耗,都堆在那,騙不了人。
坤夫他們還有狼帶路,追的很緊,想要拖下去,就不能停。
阿炳低頭又看了眼肩膀,深色又擴大了一圈。
他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但他知道,死也要死在路上。
疤蛇拍了拍手,站起來。
“行了,說正事。”
他走到山樑邊緣,往下麵指了指。
“看見那沒有?邊上有陡坡,咱們往前走,翻到坡上,在高處打一波。”
“等他們過來,先打狼。”
“把那幾條畜生幹掉,他們就瞎了一半。”
“沒狼帶路,我們就能拖更久。”
陳文看了看:“打完往哪裏跑?”
“那邊有條道,我剛剛勘察過,直通後麵那道山樑,打完就從那撤。”
阿炳點點頭。
疤蛇看著他,突然說:“阿炳,你到時候跑前麵。”
阿炳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
疤蛇沒讓他開口:“別廢話,就這麼定了。”
三個人貓著腰,往山溝方向摸。
一小時後,三人從側麵繞上坡頂。
坡不高,就是陡,下麵是一條窄溝,追兵得從這邊過,沒有別的路。
疤蛇趴在大石頭後麵,把望遠鏡伸出去。
等了有半個鐘頭,終於傳來動靜。
人聲,還有狼的嗚咽聲。
三人沒動,就那麼趴著,等。
聲音越來越近。
等到肉眼能看見溝裡的人了,他才把望遠鏡收起來,從腰裏摸出手榴彈。
陳文和阿炳也摸出來。
“省著點。”疤蛇說,“我和小文丟,阿炳你的留著。”
陳文和阿炳點頭。
溝裡的動靜越來越近。
最前麵的是探路的,端著槍東張西望,沒往上看。
然後是血狼和手下牽著狼,大概六七條,鼻子貼著地,一邊走一邊嗅。
最後麵是坤夫領著黑壓壓的人,拉著長隊,一眼望不到頭。
疤蛇盯著那幾頭狼,等它們走到正中間。
“丟。”
兩顆手榴彈被同時扔出去,在空中劃過,準頭不錯,直直落在狼群裡。
轟!轟!
火光一閃,煙塵炸開,人和狼的慘叫混在一起。
幾團黑影被氣浪掀起來,又摔下去。
疤蛇端起槍對著煙塵就開始掃,陳文和阿炳也跟著開火。
子彈不要錢的往裏打,煙塵裡的慘叫更凶了。
“炸死了沒!”陳文喊。
疤蛇盯著底下,煙塵太濃,看不清。
“應該死了!”他喊,“撤!
三個人剛爬起來,溝裡突然傳來一聲狼嚎。
疤蛇心裏一緊,忙抓起望遠鏡往下看。
煙霧散的很快,溝裡的景象露出來。
地上躺著十來具屍體,人和狼都有,淌在血泊裡一動不動。
剛剛的狼叫是?
他仔細看,隻見屍體下冒出個人!
是血狼。
爆炸的時候,他一把拽過身邊兩個手下,用他們擋在前麵。
兩個手下被炸得血肉模糊,倒在血狼身上。
同時躲過一劫的還有血狼牽著的頭狼。
那條畜生也沒死,縮在血狼身後,被血狼和兩個肉盾擋得嚴嚴實實,此刻已經從血狼身後探出腦袋,衝著坡頂叫。
“媽的!”疤蛇端起槍就要補。
來不及了。
溝裡的槍聲響成一片。
坤夫的人反應過來,舉槍就往坡頂上打。
子彈像雨一樣,疤蛇三人剛抬頭,子彈貼著他們耳朵飛過去。
“那條沒死!”陳文趴在地上喊。
“看見了!”疤蛇咬牙,“火力太猛,打不了!”
阿炳迅速抬頭開了兩槍,一排子彈就掃過來,壓得他動都動不了。
他看到坤夫的人正在往坡上湧,前頭的人已經開始爬坡了。
“蛇哥,他們在爬坡。”
“撤!撤!”疤蛇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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