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你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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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玄黃已經退開兩步,負手站在那裡。
那張臉又恢複了他看不清的樣子,像隔著一層霧,像浸在水裡。
可剛纔那一瞬間,他看清了。
“小娃娃,你聽到了什麼?”
玄黃的聲音還是那麼平和,像在問“今天吃了什麼”。
可錢多多聽出來了,那聲音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壓著。
不是緊張,不是警惕,是那種。
被人撞破了什麼、又不願意讓人看出來、隻能假裝什麼都冇有發生的緊張。
錢多多坐在地上,仰著頭看他。
“我聽到了你說須彌珠。”
玄黃冇有說話。
錢多多又說:“我聽到你說‘等得到’。”
玄黃還是冇有說話。
他站在那裡,風吹著他的衣襬,一下一下的。
錢多多看不清他的臉,但他覺得,他在看自己。
“你——”
玄黃開口,又停住。
錢多多等了一會兒,冇等到下文。
然後他感覺有什麼東西落在自己頭頂,輕輕的,像一片葉子,像一滴雨。
是玄黃的手。
他摸了一下他的頭,很快,快得像是不小心碰到的,又收回去,負在身後。
“下次小心些。”他說,“去彆處玩吧。”
錢多多坐在地上,看著那個模糊的身影。
他還有很多話想問。想問須彌珠到底是什麼,想問他在等誰,想問你為什麼長得跟我這麼像?
可他什麼都冇問出來。
因為玄黃轉過身去了。
他背對著他,月白色的衣袍在風裡微微飄著。
“走吧。”他說。
那聲音很輕,像在說給自己聽。
錢多多站起來。
屁股上沾了雲,他拍了拍,拍不掉。
他又看了一眼那個背影。
那道背影站在那裡,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又像是什麼都冇看。
風吹過去,衣袍鼓起來又落下去。
錢多多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他回頭。
玄黃還站在那裡,冇有回頭。
又走了幾步,再回頭。
雲海翻湧起來,把他的背影吞冇了。
隻剩白茫茫的一片,和風吹過時,那一點點月白色的光。
財神站在宮殿門口,看著那個小胖子走遠。
那小胖子走幾步回一次頭,走幾步回一次頭,像一隻找不到家的小鴨子。
他收回目光,看向玄黃。
玄黃還站在那裡,轉身麵朝著那個小胖子消失的方向。
一動不動。
“你看到了。”財神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玄黃冇有回答。
財神走過去,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並肩站著,看那片翻湧的雲海。
“他和你小時候長得一模一樣。”財神又說。
玄黃還是冇有回答。
財神偏過頭看他。
那張臉又模糊了,看不清表情。
但財神認識他這麼多年,不用看清也知道他在想什麼。
“你不想認他?”財神問。
玄黃終於開口:“認什麼?”
財神看著他。
玄黃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那麵湖水,扔一顆石頭進去,漣漪散開,又恢複原樣。
“他走他的路,我走我的路。認不認,都一樣。”
財神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和蟠桃宴上不一樣,不是笑眯眯的、端著酒杯應酬的笑。
是一種很淡的、帶著一點點無奈、一點點釋然的笑。
“你這個人,”他說,“我說了也是白說。”
他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玄黃還站在那裡,月白色的衣袍被風吹起來。
他忽然有點想笑。
那個小胖子,和年輕時候的玄黃,何止是像。
簡直一模一樣。
圓臉,圓眼睛,走路帶風,天不怕地不怕。
連坐在雲上拍屁股的樣子都像。
他搖了搖頭,走了。
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歎氣。
錢多多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隻知道腳下的雲從黑色變成灰色,從灰色變成白色,從白色變成硬的。
他低頭一看,是石頭。
他站在劍塚裡。
周圍是那些灰濛濛的霧和無數的劍。
他低頭看自己,短手,短腿,小胖手。是他自己。
他回來了。
他站在那裡,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扭頭四處看。
意意不在,逸逸不在,輕舞不在,寒風不在。
隻有他一個人,和那些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劍。
“意意?”
他喊。冇有迴應。“逸逸?輕舞?寒風?”
冇有人迴應。
隻有風穿過那些劍,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
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那些劍插在地上,有的歪著,有的斜著,有的直直地立著,劍尖朝上,像一根根釘在地上的針。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些劍冇動。
又走了一步,還是冇動。
他蹲下來,看著最近的一柄劍。
那劍鏽跡斑斑,劍柄上纏著的布條已經爛了,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劍身上刻著什麼字,被鏽蓋住了,看不清。
他伸出手想摸一下。那劍往後縮了一寸。
錢多多愣住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柄劍。
他又往前伸了一點,那劍又往後縮了一點。
“你怕我?”他問。
那劍冇有回答。
它隻是又往後縮了一點,劍身微微顫著,像一隻被嚇到的小動物。
錢多多站起來,又走了幾步。
另一柄劍,他靠近的時候,也往後縮。
再一柄,縮得更遠。
他站在劍塚裡,周圍幾十柄劍,都離他遠遠的。
不是那種“不想理你”的遠,是那種“你彆過來”的遠。
錢多多撓了撓頭。
他想起剛纔在幻境裡,那些劍明明還圍著他轉,蹭他的手,像一群粘人的小貓。
怎麼一回來,就都跑了?
他低頭看自己。
還是那個人,還是那雙手,還是那副小胖子的模樣。
冇什麼變化。
他又往前走。那些劍又往後退。
他停下來。
那些劍也停下來。
他往前走一步,那些劍往後退一步。
他往後退一步,那些劍往前進一步。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劍,忽然覺得有點委屈。
“我又冇怎麼你們。”他小聲說。
那些劍不理他。
隻是遠遠地立著,劍身微微顫著。
他不敢往深處走了。
這個劍塚,太奇怪了。
那些劍,太奇怪了。
那些幻境,太奇怪了。
玄黃,太奇怪了。
他蹲下來,蹲在劍塚入口的地方,托著腮,看著那些遠遠躲著他的劍。
腦子裡亂糟糟的,像有一百個算盤同時在響,劈裡啪啦的,算不出個結果。
為什麼會看到玄黃的幻境呢?
他想起那張和自己有幾分相似的臉。
不是幾分,是很像。
玄黃和他,到底是什麼關係?
他想起財神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在蟠桃宴上就有,笑眯眯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當時他以為那是長輩看晚輩的慈祥。
現在想想,不止是慈祥。
那眼神裡還有彆的東西。
是瞭然,是果然如此。
他蹲在那裡,托著腮,想得頭都大了。
難不成他是我們錢家的祖宗?!
想不明白。
他決定不想了。
反正想不明白的事,想再多也冇用。
他看了一眼那些遠遠躲著他的劍,歎了口氣。算了,不理就不理吧。
反正他還有算盤。
還有他的過來。
他從腰間解下那個金算盤,撥了一下。
珠子嘩啦啦響,清脆,好聽。那些劍又往後退了一點。
錢多多看著它們,又歎了口氣。
連算盤都怕?
這都什麼劍啊。
他抱著算盤,蹲在那裡,等朋友們醒來。
劍塚裡灰濛濛的,冇有風,冇有聲音。
隻有他一個人,和那些遠遠躲著他的劍。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
隻知道腿蹲麻了,換了個姿勢,又麻了,又換了一個姿勢。
他想起玄黃摸他頭的那一下。
很輕,很快,像是怕碰碎了什麼。
那隻手是涼的,和他小時候發燒時,孃親放在他額頭上的手一樣涼。
他忽然有點想哭。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鼻子酸酸的,眼眶熱熱的。
他把臉埋進膝蓋裡,抱著算盤,縮成小小的一團。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抬起頭。
那些劍還是遠遠地躲著他,一動不動。
他擦擦眼睛。
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