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嬸子,”耿耿放緩了聲音,
“我知道您疼孩子,怕他吃苦。可修行這事,早一天開竅,早一天受益。108跟我這麼久,我看得出來,他有這個根骨。”
“沒有。”張大嫂開口了。聲音乾巴巴的,像曬了三天的大白菜,一碰就碎。
耿耿愣了愣:“什麼沒有?”
“沒有根骨。”張大嫂低著頭,不看耿耿,也不看108,“他就是個普通孩子,吃不了修行那碗飯,也不想長生。耿寶兒,你別費心了。這孩子,以後就跟我蒸包子。”
“嬸子!”
耿耿急了,往前跨了一步。
她身後那票小跟班也跟著往前湧——夏侯墩繃著臉,燕無敵瞪著眼,君子嶽皺著眉,陳蓉兒攥著拳頭,武月亮咬著嘴唇,牛牛……牛牛在搖尾巴。
這陣勢……
瞧著還是挺嚇人。
但張大嫂是誰?
那可是單手提大肥豬,另一手還能提起張大哥的絕世大廚娘。
她半點兒不慫,把孩子藏在身後。
“幹嘛?別逼我哦!”
“我沒逼您!”耿耿把聲音壓下去,又往前邁了一步,“嬸子,我就是想問問,您到底為啥不讓108修行?您要是有難處,您說出來,咱們一起想辦法。108是您兒子,可也是我兄弟,我不能看著他——”
“您不能看著他怎麼著?”
張大嫂忽然抬起頭。那雙眼睛裏,藏著一種耿耿看不懂的東西。像是一口枯井,乾涸的太久,連回聲都聽不見了。
“世上皆說修行可得長生,可真長生者又有幾人,劍門關外,死去的那些劍閣子弟,很多還沒我歲數大。修行,修來修去,修到最後,還沒凡人活得久。”
“我早就看明白了一個道理!”
“這個爛糟糟的世界,若沒人護著,修行越快,死的越早。
你背景顯赫,城主都要給你麵子,你修行,自有人為你護道。可108呢?
他就是個賣包子的兒子!
他有什麼?
我……我就想讓他平平安安活著,娶個媳婦,生個娃,接著賣包子。這有什麼不對?”
耿耿被這話噎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嬸子,我……”
“你別說了。”張大嫂聲音猛然提高了許多,但仍舊保持著平靜,平靜得不正常。就像一潭死水,沒有波瀾,隻有死寂,
“你走吧。108,他不修行。”
108從他娘身後探出半個腦袋,
眼淚汪汪地看著耿耿。
耿耿看著他,看著這個平日裏跑得最快、喊得最響、從來不叫累的小兄弟,心裏像堵了塊石頭。
她張了張嘴,最後隻說出一句:
“108,你先……先陪著你娘。咱們回頭再說。”
然後她轉過身,朝身後那幫小傢夥揮了揮手:“走。”
七個小傢夥跟著耿耿,跟鬥敗了的大公雞似的,蔫頭耷腦地走出張記包子鋪。
……
回到平安堂。
耿耿把自己關在屋裏,誰也不見。
夏侯墩他們在院子裏蹲著,誰也不敢吭聲。陳蓉兒想敲門,被君子嶽攔住了。
“讓她自己待會兒。”
屋裏頭,
耿耿坐在床沿上,兩條腿耷拉著,晃啊晃。她腦子裏亂得很。她不明白,自己的好心為何會被拒絕。
張大嫂那雙眼睛老在她眼前晃——裏麵似乎藏著什麼她看不懂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
是怕?
是愁?
還是別的什麼?
她又想起108那個眼神——想跟著她走,卻又不敢走。那種眼巴巴的、渴得發慌的眼神,像一隻被繩子拴住的小狗,看著外頭的世界,卻掙不脫那根繩。
“老爸要是在這兒,他會怎麼辦?”
耿耿忽然冒出這個念頭。
她閉上眼,使勁兒想。
老爸會怎麼辦?
兇巴巴地跟張大嫂吵一架?
不會。
他很少凶人,尤其是對張大嫂。
會講一堆大道理?
也不會。
他話不多,能動手的從來不吵吵。
老爸會……
耿耿想不出來了。
她睜開眼,嘆了口氣。
屋裏黑漆漆的,窗外透進來一點月光。
她想起張大嫂那雙她看不懂的眼睛。想起自己站在包子鋪裡,張著嘴卻說不出一句話的窘迫模樣。
最後,她又想起了耿昊。
如今,她長大了,不再是那個坐在門檻上,盯著夕陽餘暉下的街道,滿心盼望爸爸回來,什麼都不懂的小女孩了。
她已經明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老爸不能時時刻刻陪伴在她身邊的道理。
可是,每當遇到解決不了的事兒。
她還是會想起自己最堅實的依靠。
便如此刻。
就在這時。
月光從窗外流進來,淌在她腳邊。
化為一道銀色門戶。
不知道過了多久——
那扇門,忽然亮了一下。
耿耿一愣,揉揉眼睛。
又亮了一下。
接著是第三下、第四下,越來越亮,直到整扇門都發出柔和的光,像一輪小小的月亮臥在地上。
耿耿的眼睛也亮了。
她騰地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給那扇門讓出地方。
門裏的光越來越盛,漸漸凝成一個人形,先是手,再是肩,然後是整個人。
耿昊從光裡走出來。
他站在那裏,身上還帶著吞月湖畔的夜風氣息,黑髮微濕,衣裳微亂。
他低頭看見耿耿,嘴角不自覺地上彎了彎。眼睛裏的滄桑,被一層溫軟明亮的什麼遮住了,像是深淵裏,終於透進了一束光。
“想老爸了?”
耿耿站在原地,咬著嘴唇,使勁兒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
耿昊挑了挑眉:“這是……想了,還是沒想?”
耿耿沒答話,忽然衝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衣裳裡。
耿昊被她撞得往後趔趄了半步,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怎麼了?受委屈了?”
耿耿悶悶的聲音從他懷裏傳出來:“沒,就是遇到了一件想不通的事兒。”
“什麼事?”
耿耿從他懷裏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卻一滴淚都沒掉:“我想幫助一個人,可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幫。”
耿昊看著她,看著這個自己一手帶大的小姑娘,看著她臉上那股認真勁兒,眼裏那股不服輸的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笑笑也曾這麼站在自己麵前。
於是他蹲下來,跟耿耿平視:
“來,說說看。”
聞聽此言,耿耿也沒猶豫。
竹筒倒豆子,把所有事都說了。
聽完事情始末後,耿昊站起身,走到窗前,麵對月光,看著蹲在院子裏那幫小傢夥。語音低沉道:
“耿耿,你記著——這世上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沒人錯,不代表事能成。道理對了,不代表路能走通。你以為你是對的,可別人也有別人的道理。”
他轉過身,看著女兒,
“你今兒碰上的,不是什麼修行不修行的事。是人心。而人心,最難揣測!”
耿耿看著月光裡的父親,感覺他好像高大了許多:“我該怎麼做?”
耿昊轉身,笑著伸出右手:
“竭盡所能,做好我們所能做的,然後,聽從命運安排,尊重張大嫂的選擇。”
“走!老爸陪你再去會會她!”
耿耿展顏一笑,小手塞進了耿昊的大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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