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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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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井底------------------------------------------,像一把生鏽的刀,緩慢地割開林梔對這個世界全部的認知。,不是故事,是一份筆記錄入的手稿。字跡歪歪扭扭,像是有人用不習慣的書寫工具,在極度痛苦中一個字一個字刻下來的。。---,奘鈴村大旱。,莊稼絕收,水井見底,村裡人快渴死了。地主薑萬財請了風水先生來看,風水先生在村裡轉了三圈,最後在後山腳底下停住,說這裡是龍脈的“喉結”,下麵壓著一口陰泉,把陰泉挖開,水就有了。,是要娶一口井。,龍脈被壓得太久了,已經成了煞。要想讓它吐水,就得先餵飽它。怎麼喂?用一個活著的女子,穿上紙做的嫁衣,封進井裡,嫁給地下的龍脈。這叫“紙嫁衣”。,薑秀秀。那年她十七歲。,抬到後山腳下。村民們在井口搭起紙紮的喜堂,給她穿上紙做的嫁衣,戴上紙做的鳳冠。她被放進井裡之前,臉上還帶著笑——薑萬財跟她說,這是去享福的,嫁到地下就能做夫人,再也不用受苦了。,村裡人聽見井底下傳來哭聲。。,井口冒出了水。不是清水,是渾的,帶著紅色的泥沙,像血水。,有水了。---

林梔的拇指懸在螢幕上方,不敢往下滑,但手指像有自己的意誌一樣,還是動了。

---

紙嫁衣的儀式後來演變成了規矩。四十年一次。每次村裡遇到大災大難,就要選一個女子封進井裡。但慢慢地,活人不夠用了,或者說——活人的效果不夠好了。

風水先生的後人說,要“最純粹的祭品”。

什麼叫最純粹?還冇出生的,還冇沾過陽氣的。紙新娘不需要是活人,她隻需要有一個人的形,和一個被獻祭的命。

怎麼做?

讓一個孕婦,在懷孕的時候就開始紮紙人。每天紮,每天燒,把胎兒的氣息慢慢轉移到紙人身上。等胎兒長到足月,生下來的是個死嬰,真正的魂魄已經被鎖進了紙人裡。然後把紙人封進井裡,那就是最完美的紙新娘——一個有魂無魄的容器,永遠困在井底,替整個村子鎮著龍脈。

---

林梔的手機從手裡滑落,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彎腰去撿的時候,看到自己的手在發抖。

不是害怕。是憤怒。

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燒灼般的憤怒。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外婆總是不讓她靠近後院的水井。她說那口井枯了,不安全,掉下去會摔死。林梔信了。整個童年,她甚至冇有往那口井裡看過一眼。

她想起外婆總是在固定的時間,一個人走到後院,在水井邊燒紙。每個月一次,雷打不動。林梔問過外婆在燒什麼,外婆說是給祖先燒紙錢。

她想起那些無星無月的夜晚,她從自己的房間窗戶往外看,總能看到外婆蹲在水井邊的背影,像一尊石像,一動不動,有時候一蹲就是一整夜。

外婆不是在燒紙錢。

外婆是在守那口井。

守著她。

林梔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快得像一道閃電,卻重得像一記悶錘——

外婆是紮紙匠人。

她這一輩子,都在紮紙人。

她紮的那些紙人,都燒給了誰?

林梔重新拿起手機,繼續往下翻。

---

紙新孃的替身是可以換的。

這是這門邪術最惡毒的地方。一旦選了紙新娘,她就永遠被困在井底,但每隔四十年,可以找一個替身把她換出來。替身的條件比獻祭更苛刻——必須是紙新孃的直係血親,骨血同源,才能完成魂魄的置換。

第一任紙新娘薑秀秀,在井底待了四十年,她的侄孫女替了她。

第二任紙新娘,在井底又待了四十年。

現在是第三任。

第三任紙新孃的名字,叫薑如意。

薑如意在井底待了三十六年,替身已經找到了。

那個替身的名字,叫林梔。

---

林梔把手機扣在地上,整個人蜷縮起來,後背抵著牆壁,大口大口地喘氣。

她想吐。胃裡翻江倒海,酸液湧到喉嚨口又被她咽回去。

不是恐懼讓她想吐。是真相——那種冰冷、腐朽、被隱瞞了二十五年的真相,像一隻從井底爬出來的手,掐住了她的喉嚨。

她是替身。

從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她就是替身。

所以她生下來就冇有見過母親——母親在生下她之後,用自己的命把她的魂保住了,冇有被完全轉移到紙人身上。但外婆說“你母親用自己的命換了你”——那封信裡的每一個字,現在都有了新的含義。

母親不是死於意外。

母親是為了讓她活下去,替她死了一次。

而外婆,用了一輩子的時間,守在她身邊,紮了無數紙人,燒了無數紙錢,不過是在拖延——拖延那口井找到她的那一天。

現在外婆死了。

井醒了。

林梔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蜷縮了多久。等她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窗外已經透進了灰白色的光。

天亮了。

她撐著牆壁站起來,雙腿還在發軟,但意識已經比昨晚清楚了很多。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手機撿起來,把備忘錄裡的內容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這一次,她看得更仔細。

手稿的末尾,有一行小字,字型和前麵的不一樣,像是另外一個人加上去的:

林梔,這些東西你早晚會看到。如果你看到了,記住一件事——紙新孃的儀式,必須在七月十五子時進行。在那之前,井裡的東西出不來。你有六天的時間。去找“生門”。

外婆

林梔盯著最後兩個字,眼眶忽然紅了。

外婆早就預料到了一切。她甚至知道林梔會在什麼時候、以什麼方式看到這些真相。

她不是冇有準備。

她隻是冇有時間了。

林梔擦掉眼淚,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藏在信封夾層裡的宅院圖,展開鋪在地上。

“生門”——堂屋的靈台下方。

“內藏”——東廂房的牆壁。

“彆下去”——後院的水井。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農曆七月初十,上午七點二十三分。

六天。

她有六天的時間,找到那個所謂的“生門”,找到逃出這個死局的辦法。

林梔把圖紙摺好放進口袋,起身走向堂屋。

靈柩還停在堂屋中央,遺像上的外婆依然嘴角含笑。但林梔現在看那張照片的感覺不同了——那不是含笑,那是一種篤定,一種確信。

確信林梔會找到答案。

她走到靈台前,蹲下來,仔細觀察靈台下方。

靈台是用磚砌的,外麵抹了一層水泥,看起來是實心的。但林梔用手敲了敲水泥麵——聲音是空的。

她四處找了一下,在靈台側麵發現了一條細如髮絲的裂縫。她用剪刀尖插進裂縫裡,用力一撬,一塊水泥板應聲脫落。

水泥板後麵是一個空洞。

洞裡放著一個鐵盒子。

鐵盒子鏽跡斑斑,表麵的紅漆已經剝落了大半。林梔把它拿出來,開啟盒蓋。

盒子裡放著幾樣東西——

一本泛黃的線裝手劄,封麵上寫著“薑氏紮紙秘錄”;

一塊玉佩,通體碧綠,雕刻成蝴蝶的形狀;

一把生鏽的鑰匙;

還有一張照片。

林梔拿起那張照片,瞳孔猛地一縮。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紮著兩條辮子,穿著碎花襯衫,站在奘鈴村的村口,對著鏡頭笑。

那張臉——

林梔的手在發抖。

那張臉和她一模一樣。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樣。像是同一個人在不同的時空裡被拍下的同一張照片。

照片的背麵寫著一行字:

“薑如意,己亥年七月初五攝。入井前七日。”

薑如意。

第三任紙新娘。

她的——生母?

林梔的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她想起外婆信裡的話——“你是奘鈴村四十年一遇的紙新娘,你從出生那刻起,就已許配給陰間的鬼主。”她一直以為這句話是一種比喻,一種象征。

不是的。

這是字麵意思。

她的母親被選為紙新娘,在入井之前生下了她。所以她才一出生就揹負了那個身份——不是因為她是被選中的,而是因為她從母親的身體裡出來的時候,就已經繼承了那個詛咒。

她是紙新孃的女兒。

所以她纔是“最完美的替身”。

林梔把照片放下,顫抖著翻開那本手劄。

手劄的第一頁,是外婆的字跡:

我薑桂蘭,十六歲跟著我娘學紮紙,十八歲出師,二十歲在奘鈴村開了自己的鋪子。紮紙這門手藝,傳女不傳男,傳內不傳外。到我這一輩,已經是第五代了。

我以為我會和我的祖輩一樣,一輩子紮紙人、燒紙馬,安安穩穩地過完這一生。

直到我三十歲那年,我娘臨終前告訴我一個秘密。

奘鈴村的“紙嫁衣”,不是什麼古禮,不是什麼民俗。是薑家紮紙手藝的祖師爺,親手造出來的禁術。

——他是為了救自己的女兒。

林梔翻到第二頁。

祖師爺姓薑,單名一個銘字。他是前清的秀才,後來科舉廢了,回家學了紮紙的手藝。他的手藝極好,方圓百裡冇有比他更厲害的紮紙匠人。

可他救不了自己的女兒。

他女兒得了癆病,咳血咳了三年,眼瞅著就要不行了。薑銘四處求醫問藥,散儘了家財,也冇能治好女兒的病。

走投無路的時候,他遇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說他有一種法子,能把活人的魂魄轉移到紙人身上,讓紙人代替活人去死。這樣,活人的魂魄就能在原來的身體裡繼續活著,既不會生病,也不會衰老。

薑銘信了。

他用了七七四十九天,紮了一個和女兒一模一樣的紙人,在紙人的心臟位置畫了一道符,又讓女兒在符上滴了三滴血。

儀式完成的那天晚上,女兒的病好了。

而那個紙人,在薑銘的後院裡自己燒了起來,燒成了一堆灰燼。

薑銘以為他救了女兒。

他不知道的是,紙人不是用來替死的。

是用來借命的。

林梔的手開始發抖。

她翻到下一頁。

借命的原理,和“紙嫁衣”如出一轍。用一個紙人,借走活人的運數、氣數、命數。紙人替活人承受災厄,活人替紙人提供生機。兩者之間形成一種微妙的平衡——活人離不開紙人,紙人也離不開活人。

但這種平衡隻能維持四十年。

四十年之後,紙人的魂魄會反噬宿主,把宿主的魂魄徹底吞噬,取而代之。到那時,紙人就成了活人,而原來的活人,就成了紙灰。

這就是“紙嫁衣”儀式的真相。

不是什麼祭祀龍脈,不是什麼鎮煞求雨。

是借命。

奘鈴村的村民,用一代又一代的“紙新娘”,向那口井裡的東西借命。井裡的東西給予村子風調雨順、人畜平安,村子每隔四十年還給它一個新的替身。

各取所需。

公平交易。

林梔合上手劄,閉上了眼睛。

她現在終於明白了一切。

為什麼外婆要紮那些紙人。不是因為她是個紮紙匠人,而是因為她在用自己的手藝,和那口井裡的東西談判——用一個紙人,換林梔多活一天。用一個紙人,拖延井底那東西醒來的時間。

外婆用一輩子的時間,紮了無數紙人,燒了無數紙錢。

她在還債。

她在替薑家的祖師爺,還那筆借命的債。

林梔睜開眼睛,看向窗外。

天已經完全亮了,但奘鈴村依然籠罩在一層灰濛濛的霧氣中,像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

她想起外婆信裡最後那句話——“紙人回魂,頭七索命,已到時辰。你看到了什麼,看到了誰,都彆回頭。”

不是不讓她回頭。

是不讓她回頭去看那口井。

因為那口井裡的東西,一直在看著她。從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從未停止。

林梔把玉佩掛在脖子上,把手劄、鑰匙和照片放進口袋,站起身來。

她走到堂屋門口,推開大門。

晨霧中,村子的輪廓模糊不清。但林梔看到了一個東西——村口的老槐樹下,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頂紙紮的花轎。

大紅色的紙轎子在灰白的霧氣中格外刺眼,轎簾上貼著一個金色的“囍”字。

紙花轎旁邊的地上,蹲著一個人。

王嬸。

她蹲在轎子邊上,手裡拿著一支毛筆,正低著頭,在紙人的臉上認真地畫著什麼。

林梔眯起眼睛看過去。

王嬸抬起頭,對著林梔笑了。

她的笑容很溫和,很慈祥,像一個長輩在跟晚輩打招呼。但她的手裡——

她的手裡,拿著一個紙人。

那個紙人的臉已經畫好了。

圓臉,細眉,嘴角微微上翹。

和照片裡薑如意的臉,一模一樣。

和王嬸昨晚在後院燒掉的那個紙人,一模一樣。

王嬸站起身來,把紙人放進花轎裡,然後轉過身,對著林梔招了招手。

她的嘴唇翕動著,說了一句什麼。

霧氣太濃,林梔聽不清她說的話。

但她讀出了她的口型——

“時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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