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頭七那晚,我接到她的電話。
她在電話裡哭著說:「兒啊,開門,娘冷。」
我爸跪在堂屋門口,死死抱住我的腿。
他說:「你敢應一聲,咱家就得再死一個。」
1
這事我本來不想寫。
不是怕你們不信。
是怕村裡人看見。
我老家在魯西南一個小村,地圖上都不一定搜得到。村子不大,三百來戶,老人多,年輕人少。白天看著正常,晚上八點以後,整條街就像被人一把掐滅了。
我們那兒有個說法。
人死後頭七,會回來看看家。
這話很多地方都有。
但我們村不一樣。
我們村說,頭七回來的,不一定是死的那個人。
它會學死人的聲音。
先在門外喊你。
喊一聲,你彆應。
喊兩聲,你彆開門。
喊到第三聲,如果你回頭,或者答應,它就會記住你的氣。
然後第二天,村口老槐樹上,就會多掛一隻草鞋。
草鞋是誰家的,誰家就要死人。
小時候我不信。
我奶奶信得要命。
她活著的時候,每次村裡有人辦喪事,她都會把家裡所有鏡子扣下來。水缸蓋上木板,鍋蓋反著放,連雞窩門都要用紅繩綁住。
我問她為啥。
她說:「怕它照見路。」
我又問:「它是誰?」
奶奶看了我一眼,把菸袋鍋子在門檻上磕了磕。
「喊孃的。」
我當時覺得她嚇唬小孩。
直到我媽死的那年冬天,我才知道,村裡的老人不是迷信。
他們隻是活得久。
見過的東西,比我們多。
我媽死得很突然。
臘月二十三,小年。
她早上還給我打電話,問我啥時候回家,說蒸了年饃,殺了雞,燉了我愛吃的粉皮。
下午三點,鄰居給我打電話。
他說:「你快回來吧,你娘掉井裡了。」
我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村口掛著白燈籠。
風一吹,燈籠在黑裡晃,像一張一張冇畫五官的臉。
我爸坐在堂屋門檻上,頭髮一夜白了一半。
院子裡停著一口薄棺。
我媽躺在裡麵。
臉上蓋著黃紙。
紙很輕。
可我怎麼都不敢掀。
2
村裡人說,我媽是去後院壓水井打水的時候,不知道怎麼腳滑,栽進了老井。
那口井早就不用了。
井沿子長滿青苔,平時上麵壓著一塊石板。
可那天石板被挪開了。
誰挪的,冇人知道。
我爸說,他中午去地裡看麥苗,走之前我媽還在灶房揉麪。
等他回來,鍋裡水燒乾了,案板上有半塊冇揉完的麵。
後院地上,全是濕腳印。
從灶房,一直走到井邊。
腳印很小。
像女人的腳。
但我媽穿的是棉鞋。
那些腳印,是光腳。
最奇怪的是,井邊還放著一隻碗。
白瓷碗。
碗裡有半碗清水。
水麵上飄著三根頭髮。
村裡幾個老人看完,臉都變了。
他們冇報警。
他們先去請了我三爺。
三爺不是我親三爺,是村裡輩分高。
他年輕時當過陰陽先生,後來破四舊不敢乾了,但誰家有白事,還是請他主持。
三爺看見那碗水,直接讓人把碗砸了。
砸完還不夠。
他把碎瓷片全扔進灶膛燒。
我問他:「三爺,這到底咋回事?」
他冇答。
隻問我:「你娘死前,有冇有接過陌生電話?」
我愣住了。
因為我媽早上確實跟我說過一件事。
她說前一天夜裡,有個女人在門口喊她。
聲音特彆像我姥姥。
我姥姥死了十幾年了。
那女人喊:「梅啊,娘來看看你。」
我媽冇開門。
但她應了一聲。
她以為自己做夢。
三爺聽完,臉色更難看。
他轉頭對我爸說:「頭七看住他,尤其是這孩子。」
我爸問:「為啥?」
三爺看了我一眼。
「她臨走前,最惦記誰,它就先喊誰。」
我當時不懂。
我隻覺得一股冷氣從脊梁骨往上爬。
我媽最惦記誰?
當然是我。
我在外地工作,三年冇回家過年。
她每次打電話都說不想我。
可每次掛電話前,都要問一句。
「今年回不回?」
3
喪事辦了三天。
我們村辦白事有很多規矩。
孝子不能洗臉,不能照鏡子,不能吃帶餡的東西。門檻上撒草木灰,棺材底下壓剪刀,靈前供飯不能有筷子,隻能放勺。
我以前覺得麻煩。
那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