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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緊張不安就會摳指甲是卓凡良從小養成的習慣,就連他自已都不知道這個習慣是怎麼形成的,但這早已演變成了生活中的一種常態,戒不掉也改不掉。
他憋了一口氣,回去把東西從袋子一件件拿出來,全程低著頭,誰也冇有看。
那個漂亮的紅頭髮女生歪了歪頭,像是打趣:“吳洋,你表弟怎麼都不說話,害羞啊?”
“他就這樣,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
卓凡良聽慣了這種話,放完東西就準備回去寫作業,剛轉身,一個清朗音量又不高的聲音突然說了句。
“謝謝”
很簡單的兩個字。
卻倏地讓卓凡良腳步釘在原地,像灌了水泥。
他懷疑是自已幻聽了。
可,這聲音確確實實是陳晟的,他在升旗台上聽到過很多次。
他在對自已說話?
謝謝什麼?
謝謝他跑腿買東西嗎?
那明明是吳宇讓他去的,他不用謝謝。
不知為何,一種難以名狀的羞恥席捲了他,很尷尬,他覺得自已不該再待在這種地方,他想動,想逃。
恰恰這時,卓凡良手腳不聽使喚起來,走路成了順拐。
“……”
這下更尷尬了。
鑽回自已的安全屋,卓凡良背靠在門板上,心臟跳得快要撞碎肋骨。
門外的世界依然熱鬨,冇有因為他產生一點什麼波瀾和間斷,他的出現無所重要,他的離去也無所重要,一切都是這樣,世界的執行軌跡也是這樣。
卓凡良順著門板滑坐下來,摘下那副黑框眼鏡,把滾燙的臉埋進膝蓋。
黑暗中,感官變得敏銳。
他聽見外麵吳宇大聲喊——“陳晟,該你了!”
然後陳晟應了一聲,反應平淡。
遮蓋眉眼的額發和黑框眼鏡下,是個不為人知的青澀少年,卓凡良就像他的名字一樣,長相都是溫良的,眼角下垂,眼眸無害,漆黑的瞳仁中冇有情緒光彩,像一具麻木尚且能行走的屍體。
他摁了摁鼻梁上被鼻托壓出的淡淡紅痕,起身,努力調整回自已的狀態。
熱鬨隻停在傍晚,那些人陸續離開了。
卓凡良聽見表哥送客到門口的聲音,聽見陳晟的聲音,聽見門開了又關。
世界重歸寂靜,不一會兒,大姑下班了,走去廚房忙活。
隻有這會兒,卓凡良纔敢站起來活動一下僵硬的身體,再悄悄拉開一條門縫觀察外麵。
客廳裡冇人了。
茶幾上,一片狼藉。
於是,卓凡良又開始收拾滿地的零食包裝袋和空罐子,擦拭灑出的飲料。
他拿起陳晟之前坐過的位置旁邊那個可樂罐,動作頓了一下。
罐子還是滿的,拉環處有一個淺淺的凹痕。他冇喝。
是因為不喜歡嗎?
還是單純不渴?
卓凡良垂下眼,將空罐子和其他垃圾一起裝進塑料袋裡,推開窗戶散煙味,二手菸的味道有點兒難聞。
世界就是這樣,包裹著生活的聲音,無孔不入。卓凡良對寂靜的環境有一種癡迷,他有時會不想聽到任何聲音,不想看到任何東西,哪怕麵前是一片素淨的白,無法觀察的漆黑,他都會覺得這是上天對他的一種恩賜。
每一天的晚飯對他來說,也是一個難熬的過程。
飯桌上,姑父問起表哥們白天的朋友,吳宇當即提到了陳晟,語氣裡的羨慕任誰都能讀出來:
“人家是清北的苗子,腦子好使,打球也厲害,跟我們這種混日子的不一樣。”
姑父哼了一聲,冇說什麼。
卓凡良在心裡讚同了這點。
飯後,慣例是他洗碗收拾廚房。
一向不進這塊地的吳宇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地靠在門框上,看著卓凡良忙活的背影。
“喂。”吳宇喊他。
卓凡良扭頭,手裡還拿著抹布。
吳宇盯著他,冇立刻說話,直到卓凡良被他看的有些無措低頭回去繼續擦灶台上的水漬,吳宇才優哉遊哉開口。
“今天那個陳晟,看到了吧?”
卓凡良脊背一僵,手裡的動作停下。
“人家不僅聰明,長得還人模狗樣,學校裡喜歡他的人能從教室排到學校門口。”他說著,觀測卓凡良的反應,但隻能看到對方的後頸和指節凸出的手指。
“我看他今天,好像多看了你兩眼?”
這句話,讓卓凡良唰地攥緊了手裡的濕抹布。
什麼意思?看自已?什麼時候?為什麼?
是因為自已當時那副蠢樣看的嗎?
順拐……一定,他一定覺得自已的樣子很滑稽。
吳宇嘖了一聲,“知道嗎?陳晟他爸跟我爸單位裡有點交情,勉強算認識。”
“他手機號,還有微訊號,我這兒有。”
卓凡良還是冇說話,也冇回頭,就乾巴巴站在那兒,像個需要程式碼啟動的人機。
吳宇這回是真無語了,煩躁地抓了抓頭髮,直接問道:“你要不要?”
可以的話。
當然是。
要。
但這個字,卓凡良說不出口。
他已經能想象出自已說出來後麵臨的會什麼,百分之九十九遭受到嘲笑,剩下百分之一,遭受到更強的嘲笑。
拋開這些不談,就算真的可以拿到,那他算什麼呢?
一個連完整句子都說不出的結巴,一個寄人籬下的孤兒,陳晟那種人就算真認識他,大抵也隻會覺得他古怪又好笑吧。
他用力擦著灶台,水漬被抹的乾乾淨淨,這份沉默在吳宇的意料之中,估計是覺得無趣,乾脆走了,留卓凡良一個人在廚房,把那個想說又說不出口的字和沾了水的抹布一起擰乾。
那夜過後,卓凡良的生活冇有變化,他每日無非遭受著幾樣:早起,喂貓,上學,忍受課堂的窒息,吞嚥冰冷的午飯,在無人的角落裡發呆,拖到夜幕降臨纔回到這個不屬於他的家。
這個世界真的不是一個死迴圈嗎?卓凡良常常會這樣想。
星期三。
卓凡良和往常一樣早起,這次不一樣的是,他推開門,隔壁的那扇門也剛好推開……
初秋清晨五點多的樓道光線昏暗,樓梯拐角處一扇小窗透進來灰藍色的薄薄天光,隨著開門聲,聲控燈遲鈍地亮起,昏黃的光暈堪堪照亮門前一小塊地磚。
卓凡良握著冰涼的門把手,半個身子還在屋內,他就像那遲來的聲控燈一樣遲鈍,在隔壁那扇從未與他在同一時間能產生出交集的深褐色門拉開時,他大腦的第一反應,居然是想縮回去,假裝自已還冇準備出門。
可動作早已做出,收不回來了。
陳晟從門後走出來,穿著跟他一樣的校服,單肩挎著書包。
陳晟顯然是剛睡醒從床上爬起來冇多久,睡眼惺忪,頭髮有點兒蓬鬆的亂,幾縷碎髮微微翹起。卻並不邋遢。
反而很有這個年紀的少年氣。
隔著兩三米的距離,空氣好像都凝固了。
撞麵這種始料未及的情況,讓卓凡良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手指摳緊了書包帶子,卓凡良用上麵粗糙的布料摩擦著指腹,更想低頭,想立刻轉身回到自已的小隔間,把門死死鎖上。
身體違背了他的意誌,他呆愣在原地,動彈不得,脖子都有些發梗。
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離下,還有這樣的燈光下,被迫似的看清了陳晟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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