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男人的目光,自始至終都冇有落在她的身上。
陸機始終陪在祖母身側,他專門從宮裡請了個太醫過來,正在對祖母請醫問藥,連丫鬟煎藥他都會親自監督。
眉眼優越清冷,日光穿透窗欞,落在他垂著的眼睫上,如同被鍍上一層淺金。
孟芙玉的視線從他身上移開。
幾個粉衫白裙的丫鬟又陸陸續續端上了茶。
陸機端著茶盞的手骨節分明,春雪茶的葉子在綠湯裡漂著,根根手指宛如玉竹白玉,坐姿端方,周身浸著清冷貴氣,這樣的人本應不入世,天上難尋,可他卻脫胎降生在了陸家。
孟芙玉看見他的手指,無端打了個寒顫,她忽然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憶……
孟芙玉忙收回餘光。
她對著陸柔回話:“得虧了表姐的關心,表妹如今已好多了。”
家宴開始,陸家本就是枝繁葉茂的大族,像她這樣的表姑娘,自然不能和陸機、陸柔他們這種正經嫡出的主子坐在一桌的。
她這樣的出身,本就應該在陸家初一、十五的團圓宴上,才能躲在後麵,遠遠地見陸機一眼。
五表哥陸明修也在,一身湛藍錦袍,因著上回陸機的教誨,這次在見到孟芙玉後,卻是默不作聲地站在了離她最遠的地方。
陸明修儘量目光不落在孟芙玉那張豔麗的臉蛋上。
孟芙玉見到他,依禮向他福身,喚了聲“五表哥”。
陸明修目光冷淡,也冇有回。
孟芙玉怔了一下,便默默離去,也冇有計較。
用過午膳,便是陸家子孫向陸老太太奉茶、說吉祥話的環節。
嫡長孫的陸機離著老太太最近。
他見到孟芙玉的時候,便見她遠遠躲在人群的最後麵,眉眼溫順,性子變得安分守己,步履輕緩,規規矩矩的,淡得像是一縷江南輕煙。
她今日為了低調,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綾緞玉蘭裙,未塗胭脂,不施半點豔色地站在花窗下,安靜低頸不言時,倒是當真有幾分書香閨秀的模樣,言行舉止皆守著閨訓,倒不像她爬他床的時候了。
蘭香說表姑娘性格大變時,他原本冇放在心上。
孟芙玉掐緊掌心,能感覺到男人淡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薄薄的一層,旋即又緩緩移開了。
陸機繼續陪祖母喝茶,一邊說著考場上的事,又關心了堂弟們的學業。
陸應星一早便被貴妃娘娘叫去了宮裡。
這時才姍姍來遲,隻見他一身大紅箭袖,腰懸寶劍,唇紅齒白,竟比那話本裡描摹的世家公子,還要多出幾分矜貴的風流倜儻。
他先向祖母問安,餘光卻一直在花廳裡尋找著什麼,擰了劍眉。
誰也不知道他在找什麼。
陸應星尋了一圈,都找不著,眼露失望。
孟芙玉卻躲在陸柔後麵,鬆了口氣。
她目光落在花廳裡的大表姐陸姝身上,出了會神。
孟芙玉記得,兩年後二表姐陸貴妃在宮中香消玉損了。而陸家不知觸了何等天顏忌諱,竟一夕之間驟陷危局,引得聖心震怒,朝野上下風聲鶴唳。而這一年,也正是陸機在雍王身邊韜光養晦之時。
後來陸家為了平息聖上的怒火,陸姝便代堂妹出嫁,入了皇宮當了寵妃,不久後便鬱鬱寡歡,生下個小皇子便玉碎珠沉。
看著大表姐陸姝那道靜雅美好的身影,側臉秀婉素潔,孟芙玉下意識蹙眉,生出了幾分對美人的同情。
為了避著陸應星,待家宴一散,慕容昀便尋了個由頭,悄自先一步離開。
結果在花園,卻被四表哥給攔住了。
看見遠處花牆下的兩道身影,鶴唳在身側看得眼都直了,光天化日下,表姑娘居然還在園林裡勾引陸應星。
鶴唳對著身邊的主子,憤憤不平道:“公子就應該把表姑孃的真麵目告訴給四公子,這樣水性楊花的女人,怎配嫁與四公子?!”
“真要是讓這樣的女人過門,表姑娘在四公子的後院裡,也定會紅杏出牆!”
還是聽到鶴唳的話,陸機這才留意到了遠處的孟芙玉。
牆角的一株海棠開了,待見到那道窈窕身影,才知什麼是淡極始知花更豔。
隻見陸應星站在表姑孃的身側,兩人低頭交談,聲音輕細不可聞,般配得猶如一幅賞心悅目的畫,兩人青梅竹馬,金童玉女。
鶴唳卻仍氣憤地攥拳。
孟芙玉在陸四公子麵前扮得那麼乖巧,似乎很難想象她是會紅杏出牆的人,她勾引的人還是陸應星的堂兄!她怎麼敢的。
看了許久,陸機淡淡收回了餘光。
如今他忙著科舉,為不遠之後的春闈做準備,不關心外界的事。
陸四今後會不會迎娶孟芙玉,讓她過門,亦不關他的事。
陸應星早瞧出她這幾日心神不寧,他雖然看起來不學無術,總是跟些狐朋狗友走街串巷的,人卻很機敏通透,他抓住孟芙玉的手腕,語氣微沉,“表妹,你近來究竟是怎麼了。”
怎麼一夜之間,她性子就變沉穩了不少,彷彿她發生了很多事情。
陸應星眯起眼睛,“你往日便是體弱,也從不會這般魂不守舍。是不是府裡有人欺負你,還是……你心裡藏了什麼事,不肯同我說?”
孟芙玉被他突然冒出的殺氣嚇到了,被他驟然一握,指尖微顫。
她嘴唇泛白,冇想到他竟這麼的敏銳。
“表哥莫要多想。”
陸應星心頭一緊,當真是他多想了?
他寬厚掌心溫度滾燙,孟芙玉趕緊甩開他的手,男女授受不親,便是表兄妹也要忌諱,哪知陸應星這麼大膽,在陸府的園子就敢握她的手,若是被人看到的話……
聞到四表哥身上熟悉的蘇合香,孟芙玉有點恍惚,與陸應星不同的是,她上回在陸機身上聞到的卻是清冷的檀香,他衣裳的氣味雖極淡,但一靠近,她的感官都被他的氣息鋪天蓋地地占據,很好聞。
最後答應了過幾天跟他出去逛街,她這才甩掉了陸應星。
誰知回棠梨院的路上,卻撞見了表姐陸蓉蓉。
孟芙玉剛要繞道去附近的春園。
陸蓉蓉卻早就瞥見她的身影,眯起眼睛,“站住。”
誰不知道,陸蓉蓉最欽慕、敬仰她這個堂兄?
在她看來,陸機性情高潔,龍章鳳姿,陸蓉蓉一定要得到他的認可,故此這次做了畫,非要讓他評鑒。
陸機寫得一手好字,好文章。
陸蓉蓉拉著她,非要讓她去尋陸機,找字帖臨摹。
見孟芙玉還是不肯去。
陸蓉蓉動了性子,冷笑:“你不去,那我便自個去。”
想到姨母事前屢次三番地叮囑她,照顧陸蓉蓉。孟芙玉歎氣,隻好跟她同去。
更何況,這位四表姐隻肯彆人順著她,她若是不去,稍不如陸蓉蓉的意,便會從此記恨上她。
陸家高門顯赫,但大房卻是更加雅緻榮華。
待入了梅雪居行不數步便見雕梁畫棟,碧瓦朱簷,廊廡上的香衣麗婢向她們屈膝福身。園林草木鬱蔥,翠竹遮映,湖邊太湖石玲瓏剔透,園景清貴得讓人咂舌。
與孟芙玉住的小跨院有著天壤之彆。
約莫走了半刻鐘,這纔來到嫡長孫的書房。
行至門口,孟芙玉忍著懼意,揉著手絹欠著腰身,才隨著陸蓉蓉踏入屋內。
書房牆上掛著山水名作,筆意蒼勁,屋內橫著張書桌和博古架,還有素琴,男人器物不多,一應簡雅,而窗外種著一片紫竹,窗外竹影簌簌作響。
幸好除了她們之外,還有一位表姑娘途中遇上,便一同前來。陸府本有三位表姑娘,孟芙玉這位表姐薛霜,便是最末一位。
薛霜的生母乃是陸老太太幺女。薛霜原先嫁去晉地,夫家是指揮同知,隻可惜遇人不淑,最終隻得帶著幼子和離歸家。陸老太太憐她身世,又念及她生母早已病逝,便特意接她來陸府暫住一段時日。
她此番前來,也是借陸機的筆墨。
孟芙玉依然躲在人群最後麵,烏泱泱的,她抬頭都見不到那個光風霽月的男人。她想,陸機也不會歡迎她的,她很自覺。
陸蓉蓉拿著新做的墨蓮居士圖,給陸機評鑒。
陸機隻看了一眼,“不錯,比從前長進了幾分。”
陸蓉蓉得了陸機的字帖,回過頭,便見孟芙玉躲在人群後麵,若不是她個子比尋常姑娘高一點,她都見不到孟芙玉的烏黑腦袋了。
陸蓉蓉:“芙表妹從前最是推崇長兄的筆墨,每回逛書鋪,總要尋了長兄的詩集與字帖回去珍藏,今兒是怎麼了?真人就在你跟前,表妹竟不要拿長兄的字帖回去臨摹……”
感覺到陸機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孟芙玉心裡都要恨死陸蓉蓉這個表姐了。
若陸蓉蓉不開口,陸機都不會知道她也來了梅雪居。
在陸機的眼皮底下,孟芙玉隻得硬著頭皮,自輕自賤道:“大表哥筆墨何等聖潔,不是表妹低微之身能夠玷汙的。”
陸機長目垂斂,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他發現孟芙玉自打入了書房後,視線便再也冇有看向他過。似乎是真的放棄了傾心他的念頭了。
他目中幽微,冷清得幾乎寡淡,而後移開視線,孟芙玉鬆了口氣。
陸蓉蓉納罕地看她一眼,覺得她今日有些古怪,她哼了一聲,“算你有自知之明。”
待表姊妹三人出了梅雪居,因薛霜的跨院跟她們不同路,於是薛霜施施然福身,便同她們分彆。
因寡居故此她氣質清冷些,喜穿素色,看起來不爭不搶的,卻彆有一番美人弱態。
陸蓉蓉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卻啐了一聲。
“這薛表姐在府裡借住了一年半載,賴著不肯走,彆當我看不出她那點心思,分明是惦記著大堂兄!”
“大堂兄芝蘭玉樹,端方高潔,豈是她這個寡婦能攀上的?”
孟芙玉這才知薛表姐竟是帶了這樣的心思。
但陸蓉蓉無疑連帶著她罵了一遍,那麼自己蓄意勾引過陸機的又算什麼呢?
孟芙玉心下尷尬,於是抿唇沉默。
待孟芙玉回到棠梨院後,盈袖便將小姐這幾天的衣服拿去水井旁邊洗,包括孟芙玉平時用來擦香汗的汗巾。
結果卻發現,孟芙玉有一方緋色帕子不見了,那是小姐最喜歡的手帕。
花滿和盈袖都著急起來,表姑娘怎麼能把手帕這麼重要的東西遺落在外麵呢?
貼身手帕何等私密要緊,萬一被哪個書童或者侍衛撿到了,往後姑娘清譽何在?
盈袖回憶著,孟芙玉最後帶著這手帕時是什麼場合……
最後她的臉色都白了,竟是今日孟芙玉隨表姐們去梅雪居見嫡長孫的時候!
小姐的帕子,竟落在那了!
而帕子上麵,還繡了閨名“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