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瓷醒來時，眼前一片漆黑。
空氣中混雜著濃鬱的脂粉香、刺鼻的洋酒味，還有一股說不清的難聞味道。
隔著厚重的門闆，隱約能聽見外頭飄來留聲機婉轉靡靡的曲調。
這究竟是什麼地方……
不等她細想，“砰”的一聲巨響，房門被人粗暴地一把推開。
下一秒，一股濃烈刺鼻的香水味撲麵而來。
“呦，這麼快就醒了。”
一道尖利的女聲在麵前響起：“阮瓷是吧？既然進了倚翠樓，你以後就改名叫雲仙兒，老老實實準備接客，別想耍什麼花招！”
“否則，於媽媽我手裡的鞭子，可不是吃素的！”
淮市最大的妓院——倚翠樓？！
阮瓷臉上瞬間血色盡褪！
即使看不見，也立即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她強忍淚水，掙紮著從地上坐起來，試圖和老鴇談條件：“我有錢。你花多少錢買的我，我給你雙倍！不，十倍都行！”
於媽媽嗤笑：“你一個瞎子，都被阮家賣到倚翠樓了，身上還能有什麼錢？”
阮瓷連忙道：“我有！我還有姨媽，隻要給姨媽寫信，她一定會寄錢來贖我！”
“而且，我可以工作，我還會外語！真的，我可以立字據，一定會給你錢的！”
於媽媽嗤笑：“等你工作賺錢？等你的姨媽回信？老孃得等到猴年馬月！”
她一把掐住阮瓷的下巴，“再說了，就憑你這水靈靈的小臉蛋，就算是個瞎子，以後也是倚翠樓的搖錢樹！我瘋了才會放你離開！”
“你要是敢尋死覓活、不識擡舉……”於媽媽高高揚起手裡的鞭子，“媽媽我現在就給你點顏色看看！”
“別打！”阮瓷心頭一跳，連忙道：“別打我……媽媽方纔的話，我……我都聽明白了！我會聽話的。”
她看不見，要是再受了傷，就更沒辦法逃了。
於媽媽臉上閃過一絲詫異。
那些剛被賣進來的姑娘，哪個不是要死要活地鬧上一場？
她本以為這位阮家小姐驟然淪落風塵，少不得要吃苦頭才能馴服，沒想到，竟然這般乖順。
她臉色緩和了些，將鞭子往桌上一扔：“算你識相。隻要你乖乖聽話，老孃保準捧你做花魁，吃香喝辣。可你要是敢耍什麼花招，老孃有的是法子讓你生不如死！”
阮瓷嚥了咽口水，聲音放得又低又軟：“媽媽放心，我爹死了，繼母容不下我，我又是個瞎子……離開倚翠樓，隻有死路一條。我不敢的。”
於媽媽露出滿意的神色：“到底是讀過書的，腦子就是清楚，不用老孃費事兒。”
阮瓷垂下眼，聲音更加溫順：“於媽媽，我一定乖乖聽話。隻是……您總得給我點時間適應。而且我今天還沒吃飯，能不能先解開繩子，賞口飯吃？”
“您放心，我一個瞎子，跑不了的。”
於媽媽看著她柔弱順從的模樣，又是個瞎子，想必翻不出什麼風浪。
於是擺擺手，讓身後的丫頭給阮瓷鬆綁。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媽媽！周公子來了！”
於媽媽頓時眼睛一亮。
淮市警察廳周廳長的獨子周凱，倚翠樓的活財神，向來出手闊綽！
她連忙拉開門：“快讓小牡丹、芙蓉幾個都去伺候著！”
下人卻壓低聲音道：“媽媽，周公子說了，今日還有位‘大人物’要來！讓您挑個模樣最好的姑娘，而且必須要是身家清白的雛兒！”
於媽媽頓時細眉一擰：“我這倚翠樓就沒有不好看的姑娘，可這身家清白……一時半會兒的，讓我上哪兒……”
話沒說完，她忽然轉過身，目光落在角落的阮瓷身上。
這不就是現成的？
阮瓷身上的旗袍已經髒了，髮絲也有些淩亂，可即便如此，那張臉依舊玉軟花柔、美得驚人。
若非如此，她也不會花大價錢買個瞎子回來。
隻是這丫頭剛來，還沒來得及調教……
下人急聲道：“媽媽，周公子已經到了雅間，正等著呢，您快拿個主意啊！”
於媽媽扭著腰走到阮瓷跟前，伸手捏起她的下巴，左右端詳，笑了一聲：
“雲仙兒啊，你這運氣可真是好。周公子已經是咱們淮市數一數二的人物，你想想，他口中的‘大人物’，那得是什麼來頭？”
“機會擺在眼前，若是你把那位‘大人物’伺候好了，往後還愁沒有好日子過？”
阮瓷的指尖狠狠掐進掌心。
她本想假意順從，然後借著幾日時間熟悉倚翠樓的地形，找個機會逃出去，或許能遇到好心人幫忙報警。
沒想到……忽然來了個大人物。
她溫順地垂下眼：“媽媽，不是我不肯。可我是個瞎子，萬一衝撞了貴客，豈不是給媽媽惹麻煩？不如……”
於媽媽一把攥住她的手，笑著打斷：“就沖你這張小臉，我見猶憐，哪個男人見了不心疼？”
“瞎子更好，更讓人想疼！”
說罷，她不容置疑地吩咐丫頭：“帶雲仙兒去梳洗打扮，收拾好了，送去樓上雅間！”
倚翠樓，最豪華的雅間內。
往日裡趾高氣揚的周公子周凱，此刻正殷勤地給一位年輕男人斟酒。
男人一身挺括的墨綠色軍裝，肩章上金星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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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姿態散漫地靠在沙發裡，眉目冷峻而鋒利，周身透著久經沙場的凜冽氣息。
周凱笑著奉承：“前幾日就聽說少帥凱旋的訊息，沒想到您能來淮市，真是小弟三生有幸！”
他試探著問：“不知少帥此番前來，可有什麼是小弟能效勞的？”
霍妄淡淡勾了下唇角：“家中長輩讓我順路接個人。”
周凱暗暗鬆了口氣：原來隻是順路接人，不是沖著淮市來的。
他殷勤道：“少帥難得來一趟，務必在淮市多留幾日，讓小弟儘儘地主之誼。”
說著，給身旁的芙蓉使了個眼色：“還不快給少帥敬酒？”
芙蓉立刻端著酒杯，笑著湊過去，一股脂粉香氣撲麵而來。
霍妄眉峰微蹙，淡淡吐出兩個字：“不必。”
芙蓉笑容一僵，訕訕退下，不敢再造次。
周凱哈哈一笑，湊近了些：“我知道少帥眼界高，尋常庸脂俗粉入不了眼。不過您來得巧！這倚翠樓剛來了一位絕色佳人，雖說眼睛看不見，可別有一番風味，保準少帥見了喜歡！”
霍妄輕嗤一聲，不以為意。
淮市這種小地方，一個瞎子都能算絕色了？
他沒心思敷衍：“不必了。人接完我就得走，趕時間。”
周凱連忙問：“不知少帥要接的是什麼人？小弟可以幫忙帶路，安排車輛。”
霍妄瞥了眼身旁的張副官。
張副官立刻道：“叫阮瓷，是城西阮家的大小姐。”
周凱臉上的笑容驟然僵住。
他張了張嘴，剛要說話，門外卻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有人扯著嗓子喊：“姓阮那小賤人跑了！快追！”
張副官愣了愣：“這淮市，姓阮的倒是不少……”
然而，霍妄卻敏銳捕捉到周凱驟變的臉色，狹長的眼眸微微眯起。
一刻鐘前。
阮瓷趁著丫頭給她換衣裳，軟聲軟語地套出了倚翠樓的前後格局。
又藉口說要方便，從二樓洗手間的窗子跳了出去。
儘管她已經非常小心，可畢竟看不見，落地時腳踝狠狠崴了一下，鑽心地疼。
更糟糕的是，她根本找不到路！
跌跌撞撞跑出去不遠，身後的叫喊聲已經逼近。
慌亂中，阮瓷的膝蓋不知撞到了什麼東西，腳下一崴，重重摔在地上，驚恐地往後縮。
幾個滿臉橫肉的打手很快圍了過來，嘴裡罵罵咧咧：“跑啊！怎麼不跑了？一個瞎子，看你能跑到哪兒去！”
其中一個抽出腰間的皮帶，獰笑道：“今兒就讓你知道知道，倚翠樓是什麼地方！”
皮帶破空而來！
阮瓷下意識擡起手臂護住頭，整個人蜷成一團。
下一秒，預想中的疼痛卻沒有落下。
隻聽一聲悶響，那個揮皮帶的打手被人一腳踹飛出去，重重砸在牆上！
“哪個王八羔子！”
餘下幾人剛要叫罵，卻見昏暗的巷口，一道頎長的身影逆光而來。
軍靴踩在青石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待看清來人身後跟著的周凱，幾個打手頓時臉色煞白，點頭哈腰道：“周……周公子……”
周凱狠狠瞪了他們一眼，壓低聲音嗬斥：“滾！”
霍妄收回踹人的腿，漫不經心地轉過身。
目光落在蜷縮在地上的人身上時，漆黑的瞳孔驟然暗了暗。
阮瓷狼狽地跌坐在地上，一身梨花白修身旗袍沾滿灰塵，露出一截纖細小腿，上頭幾道血淋淋的擦傷。
鞋子不知何時掉了一隻，露出一隻白生生的腳。
她臉色蒼白，目光渙散而無助，明明什麼都看不見，卻拚命睜大眼睛試圖辨別周圍的動靜，像一隻被獵人圍困的幼鹿，驚懼、脆弱……
卻又美得驚心動魄。
讓人想……狠狠撕碎。
霍妄目光從她臉上緩緩移開，落在不遠處那隻沾了泥的繡花鞋上。
他走過去，俯身拾起那隻鞋。
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單膝跪在了阮瓷麵前。
察覺有人靠近，阮瓷渾身一僵，下意識想要往後縮，卻被霍妄輕輕握住腳踝。
他的指腹帶著薄繭，觸感滾燙。
就在阮瓷驚恐地想要掙紮時，霍妄卻隻是動作輕柔地將那隻鞋為她穿上，姿態紳士、不緊不慢，像對待什麼易碎的珍寶。
穿好後，霍妄卻沒有立刻鬆開手。
他握著那隻腳踝，擡起頭看著阮瓷，薄唇微勾，聲音低沉而溫柔：
“表妹，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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