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的朝會,風雲突變。群臣列班,彈劾成國公的摺子如雪片般呈上。
罪證之一——貪墨軍餉。
當年成國公上陣殺敵,曾暗中調換軍餉,充作自己私財。
罪證之二——結黨營私。
有密報稱,成國公多次在府中設宴,邀集邊關將領與京中官員商討政事,企圖擁立先帝彆的兒子為帝。
罪證之三——私通邊將。
從成國公府書房暗格中搜出書信,信中與北疆一名鎮守大將頻繁往來。
成國公無處申辯,官家下令關押成國公入獄等候發落,再命手底下人徹查相應事件。
紀知韻得知訊息,心口猶如壓了一塊大石頭,令她久久喘不過氣來。
她日日在院內踱步等待訊息,眼前總是浮現成國公蒼老憔悴的麵容,以及昔日徐景山含情脈脈的雙眼。
若是在這生死關頭,查不出證據證明成國公清白,徐家上下皆會獲罪入獄。
她必須阻止這種事情發生。
走投無路之際,紀知韻想到了一個人——趙太後。
當今太後姓趙,是先帝的繼後,因生育皇子有功封為皇後,她生下的皇子也順理成章成為太子,繼承大統。
當年有皇室秘辛流傳民間,聲稱官家的生母並非趙太後,而是曾經慘死冷宮的鄭淑妃。
在趙太後還是貴妃時,與鄭淑妃同時有孕生子,結果趙太後生產那日誕下死胎,傷痛萬分。
先帝寵愛時為貴妃的趙太後,許諾過她生下皇子便封她為皇後,見她誕下死胎頗有些不知所措。
宮婢恰在此時傳報鄭淑妃誕下皇子,先帝身邊的內侍靈機一動,提議來一出“狸貓換太子”的戲碼,成全先帝的心思。
先帝深覺有理,於是交換了二人的孩子,並把辛苦誕下皇子鄭淑妃打入冷宮,遵守承諾封趙貴妃為後。
趙皇後同李昭容交好,做主封李昭容為賢妃,還讓其與自己一道撫養官家。
後來官家年少登基,尊封名義上的生母趙皇後為皇太後,養母李賢妃為皇太妃,以大小娘娘代稱二位母親。
早些年趙太後身強體壯,經常去城外的萬佛寺誦經祈福,如今年逾半百,體力逐漸不支,受不起舟車勞頓的折騰,就在汴梁城內的大相國寺吃齋唸佛,一祈福就是數月之久。
趙太後年輕時是舞女出身,曾被先帝養作外室,若無當初壽王進言,趙太後都無法入東宮為妾。
壽王對趙太後有恩,趙太後格外優待壽王子女,也比較疼愛壽王的外孫女紀知韻。
紀知韻整理儀容儀表,即刻乘車去大相國寺見趙太後,請趙太後出麵為成國公陳情。
趙太後深知紀知韻前來目的,潛心禮佛用過齋飯後,才麵見紀知韻。
冬日的佛寺幽靜,簷下銅鈴隨風輕響。
院中一株老槐掉光了樹葉,樹枝上覆蓋著積雪,僧人路過時,樹枝被狂風吹落,恰好打在行走的僧人身上,僧人並不氣惱,隻暗暗道聲阿彌陀佛。
因方纔大殿當中眾僧人才上過早課的緣故,大殿內外外香菸嫋嫋,混著清淡的檀香味,繞過佛寺內僧人和道姑身上,讓路過之人心裡生出幾分安寧。
大相國寺乃皇家寺廟,裡麵道姑僧人無數,趙太後一年當中有大半的時日都在禮佛,寺內為趙太後單獨建造一座最大的禪院,供趙太後日常禮佛。
趙太後禮佛的時候,任何人都不得輕易踏足趙太後所在的禪院,因趙太後早就叮囑過身邊奴仆,紀知韻得以暢通無阻來到趙太後的廂房。
趙太後著一襲素色褙子,鬢髮微挽,隻插一支碧玉簪,眉目間雖刻著歲月的痕跡,卻依舊端莊雍容。
她的眼神沉靜如水,彷彿能看透人心,卻又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憐惜。
紀知韻整理好衣裙,壓下慌亂的心跳,輕輕邁進殿門。
她見趙太後端坐榻上,手執佛經,神色恬淡,臉上遂掛上了輕鬆的笑容,說:“舅母,阿嫣前來看望您。”
趙太後聞言,緩緩抬頭望了紀知韻片刻,嘴角盪開一抹笑容,道:“阿嫣,你來了。”
紀知韻上前叉手行禮,冇有直接說明自己的來意,跟少年時陪伴趙太後禮佛一樣,坐在了她的身邊,語氣很是自然地開了口:“舅母,您又在看佛經啊,需不需要我陪伴您一起看?”
“不用不用,隻是我年紀大了無事可乾,才常常來此禮佛誦經,以求打發無聊的時日。”趙太後見紀知韻不說出前來目的,自己也裝傻糊塗,隨意回了紀知韻。
“那我便日日前來陪伴舅母。”紀知韻道。
趙太後眼底閃過一絲複雜情緒。
她不可置信地凝望紀知韻,好些話堵在心口處呼之慾出,卻冇能說出口。
趙太後收回目光,指了指一旁的桌案,回憶道:“從前你閨中時陪伴老身,總覺得經文無趣,老身讓你謄抄,你也是草率應對,有時甚至偷懶耍滑。”
“那時,老身問你為何不心懷崇敬,日後難道冇有有求於佛祖之事嗎?”
趙太後輕笑一聲:“你答,求神拜佛是無用之舉,不過是尋求心理安慰,命運應當掌握自己手裡,不應寄托在佛的身上。”
通過趙太後的話,紀知韻好似看到了曾經那個高傲不可一世的自己。
的確,她直到現在也不會相信神佛庇佑。
假如吃齋唸佛有用的話,那世間人人不必努力,隻用燒香拜佛,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
再麵對趙太後,紀知韻一副痛改前非的模樣。
“舅母,從前是我年紀小,不經事,因為上有長輩們庇護,不知人間有諸多艱難之事,說出許多年少輕狂的話語,還望舅母勿怪,不要將其放在心上。”紀知韻輕聲細語道。
紀知韻不是傻子,明白趙太後話語中的暗喻。
趙太後口中的佛,不就指的是她眼前之人嗎?
經曆了這麼多,性子總算變得沉穩且圓滑了。
趙太後輕輕頷首,心裡欣慰紀知韻能如此懂事,笑著說:“說吧,你要求我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