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好幾日處理喪事,紀知韻已經疲憊不堪了,實在無力跟舒大郎君爭執。
既然他不想要麵子,在姻親家門前大吵大鬨,她也冇有必要給他留有半點顏麵,剛準備說聲報官,就聽見身後奴仆向成國公行禮的聲音。
她心頭一鬆,穩住心神,轉頭望向走來的成國公。
成國公身姿挺拔如鬆,一身墨色錦袍襯得他麵色沉穩。
雖鬢角已染風霜,但雙目如炬,透著久經沙場的冷厲與威嚴。
他目光一掃,院中頓時安靜下來。
“舒大郎,這是汴梁,天子腳下,我們成國公府會敢蓄意謀殺他人?律法何在?”成國公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道:“仵作已驗過屍,傷口與流匪所用兵器相符。你若有證據,儘管拿出來;若無,就閉嘴。”
安國公夫婦這時從悲慟中回過神,由兒女攙扶著走到成國公麵前。
安國公夫人老淚縱橫,一手扶在成國公手臂上:“親家,都是犬子無禮,冒犯了親家門第,我們今日前來,就是為了見四娘最後一麵……”
安國公麵色陰沉,冷冷斜眼看著自己的妻子,一言不發。
成國公聞言麵色一緩,歎了口氣,說:“我明白你們的心情。”
他吩咐下人,“帶安國公夫婦去靈堂。”
安國公夫婦被人攙扶著,踉蹌往後院而去。
舒大郎君見狀,也想跟進去,卻被成國公抬手攔住。
“你留在此處。”成國公淡聲道,“你妹妹的喪事,不容你再添亂。”
舒大郎君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終究不敢再違逆。
不多時,安國公夫婦獨自返回前院,二人哭得眼眶紅腫如核桃。
安國公聲音嘶啞,道:“賢弟,四娘……四娘死得太慘了!愚兄有個不情之請——讓我們把四孃的屍首帶回舒家,她是我們舒家的女兒,既然冇有為徐家生兒育女,那麼我想讓她葬在舒家祖墳,讓舒家後代四時祭拜。”
成國公眉頭微蹙,嫁到徐家的媳婦,最後葬在了孃家,這是什麼道理?
要是傳言出去,落到有心之人的耳朵裡,就會變成成國公府苛待新婦,所以新婦意外去世,連徐家的祖墳也不給葬入。
流言蜚語的力量大,恐怕到最後,傳言的便是成國公謀害新婦。
成國公不希望有這種可能。
他肅容道:“安兄,四娘已嫁入我徐家,無論有無子女,按禮都當葬在徐家祖墳。仵作雖已驗屍,但屍首不宜隨意移動,不可驚擾亡靈。”
安國公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抹決絕:“如此說來,成國公是不肯了?”
成國公堅持,“不是不肯,而是不能。”
“好!好一個不能!”安國公冷笑,“我舒家女兒如今在你徐家因意外慘死,你連讓她回孃家安葬都不肯,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說罷,他竟從舒大郎君身側拿起刀劍,一手拎起衣角,用力一劃:“今日你我割袍斷義,恩斷義絕,從今日後橋歸橋路歸路,再見不識!”
他說完便拂袖而去,被劃破的衣角從空中飄落,留下一陣沉重的氣氛。
成國公目光跟隨那塊破布移動,最後見它被風吹散,歎了口氣,回身吩咐紀知韻:“大郎新婦,接著處理事情吧,這裡交給你了。”
紀知韻站在一旁,看著這突如其來的決裂,心中五味雜陳,聽到成國公的吩咐才醒過神來,點了點頭,目送成國公蒼老的背影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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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景行自那日回到國公府後,猶如換了一個人,整人沉迷於花天酒地,日日夜夜喝得不省人事,常常夜不歸宿,吃醉了酒倒在國公府外。
原本是汴梁城內人人稱讚清俊郎君,最後因為痛失愛妻,成為了街頭巷尾的笑話。
現如今汴梁百姓每每談及徐景行,難掩心中嫌棄,說了許多徐景行近來的荒唐事情,千言萬語最後都變成一句——徐二郎已經廢了。
近日,巡察禦史上報官家,稱徐景行當日前往賑災之時悄悄貪汙賑災銀兩,以至於災民餓死病死無數。
而徐景行仗著成國公的權勢,以及與裴宴修七拐八繞的姻親關係,同裴宴修一起捂住災區百姓的嘴,令眾人秘而不傳。
此事是巡察禦史途徑淮陽,見一對母女哭訴無門,經過詢問才知得知的。
他瞭解清楚後,當即尋訪淮陽各處,收集好證據稟告官家。
裴宴修為證徐景行清白,重回淮陽收集證據,帶著證據陪徐景行麵聖。
然而徐景行麵聖時喝得酩酊大醉,在垂拱殿胡言亂語,惹得官家雷霆震怒,革去徐景行身上官職,禁足半年,同時下令讓裴宴修在家休養,這幾日不必出門。
不能出門,徐景行便如同浸泡在酒罈子裡,睜開眼睛就大口喝酒,強行灌醉自己。
否則,一旦意識清醒,他就會發現臥榻之側冇有舒寄柔,他渾身上下蔓延錐心刺骨般的疼痛,使他恨不得隨舒寄柔而去。
成國公夫人和紀知韻相繼勸過徐景行,但是徐景行沉溺傷痛,既不敢忘與舒寄柔的情感,又不想體會難以呼吸的疼痛,就選擇喝得不省人事。
月上枝頭,黑雲遮蔽弦月,將地上搖搖晃晃的孤單身影拉得極長。
“寄柔,我好想你,你為何那麼狠心,丟下我一人存活於世,讓我獨自麵對苦痛。”
他一手拿著酒壺,另一手本想扶住花園內涼亭的柱子,仰天咆哮。
忽然,眼前出現一身材窈窕的女子,正朝著他微微一笑。
“寄柔,是你嗎?你是不是聽到了我的呼喊,所以前來看望我了。”徐景行不認為這是幻覺,伸出手超前衝過去。
由於眼前終歸是幻影,他一時間冇能控製好力度,重重摔了一個跟頭。
酒壺受到猛烈衝擊,破碎一地,還未喝完的酒水順著瓦片流淌出來,往四周蔓延。
一位身著淡藍色褙子的女使見有人倒下,匆匆趕了過來將他攙扶起身。
女使看清了那人的模樣,瞳孔猛然睜大,震驚不已:“二郎,怎麼是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