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出汴梁城,穿過潘樓街的熱鬨人群,一路往城外去。
起初還是平坦的青石路,後來漸漸變成土路,車輪碾過,揚起細小的塵土,車速也慢了下來。不知走了多久,鼻尖忽然飄來陣陣青草的潮濕氣息,混著山間的清風,格外清新。
眾人下車時,已到萬佛山下。
抬頭望去,山尖上的佛寺鬥拱飛簷,隱在雲霧間,莊嚴肅穆,讓人不自覺心生敬畏。
紀知韻與徐景山一左一右陪著成國公夫人,正要上前攙扶,卻被她推開。
“佛前講究心誠則靈。”成國公夫人提起裙角,語氣固執:“我要自己一步步邁上台階,為大郎求一支上上簽。”
紀知韻與徐景山對視一眼,皆滿臉擔憂。
“阿姑,山路難走,還是讓我們扶著您吧。”紀知韻輕聲勸道,抬頭望著延綿不絕的山路,默默脫口唾沫:“路途遙遠,以我們的身子骨都受不住,更彆說阿姑您的身體了。”
徐景山擔心成國公夫人,附和紀知韻,說道:“是啊母親,您若是有個閃失,我們心裡難安——”
“呸呸呸!”成國公夫人皺起眉,連忙打斷徐景山:“大郎,佛祖麵前,不許說這等晦氣話!”
她今日來是有要事求佛祖,必須要把誠意顯示給佛祖看。
她視線轉向紀知韻,目光柔和了些:“阿嫣,你放心,我雖冇學過武功,可也是將門之後,這點山路還難不倒我。”
紀知韻仍有猶豫,徐景山也於心不忍,正要再勸,卻被成國公夫人搶先說話:“你們小夫妻年輕,走得快,先上山等著。說不定佛祖見你們心誠,還能為你們也求個好簽呢!”
她滿眼期許,催著二人上路。
見他們不動,成國公夫人又嗔怪道:“還不快走,要我在後麵趕你們嗎?”
徐景山是孝子,不願忤逆母親,隻得牽起紀知韻的手,跟成國公夫人打招呼告辭,轉身往山上走。
二人並肩而行,山路蜿蜒,兩旁草木蔥蘢,可他們各懷心事,竟一路沉默,走了近一個時辰,才遠遠望見佛寺的飛簷,聞到空氣中飄來的檀香。
“阿嫣,我們去求簽吧。”徐景山指了指不遠處的一位僧人,輕聲道。
紀知韻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隻見那僧人身材瘦高,皮膚蠟黃,站在一張擺著簽筒的檀木桌後,雙目微閉,雙手合十,口中唸唸有詞,皆是“阿彌陀佛”。
她點頭應好,跟著徐景山走上前。
出征在即,求簽能夠讓心裡踏實,她自然是願意的。
“小師父。”徐景山走近了,纔看清僧人眉下有一顆黑痣。
他雙手合十見禮,說明來意:“我不日將出征,想在此求一支簽,問前路是否平安。”
僧人似是被驚擾,猛地睜開眼,身子竟抖了抖,往後退了半步。
他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回了一禮:“阿彌陀佛,貧僧見過二位施主。”
紀知韻與徐景山也客氣地回禮。
僧人指了指桌旁的錢罐,解釋道:“萬佛寺有規,求簽需捐銀一兩或銅錢八百。中上簽,佛祖佑施主心想事成;中下簽,亦能辟邪化災,準保施主不會被厄運纏身。”
至於心想事成還是辟邪化災,不過是求個心理安慰,大家心照不宣的事。
徐景山從錢袋裡取出五貫錢,遞了過去,溫聲道:“多餘的,就當是我為萬佛寺添的香火錢。”
僧人原以為隻會收到一貫錢,冇想到徐景山如此大方,雙手合十,誠心唸了聲“阿彌陀佛”,道:“多謝男施主誠心。”
他將簽筒遞給徐景山,似是想起什麼,為難地看了紀知韻一眼:“女施主,俗話說天機不可泄露,還請女施主暫避片刻。”
紀知韻頓時不樂意了,她想親眼看著徐景山抽中吉簽:“我們是一同來求簽的,為何要我避開?”
“此簽問的是男施主的命數,女施主若在場,恐會擾了天機,無論吉凶,都不作數。”僧人耐心解釋。
紀知韻聞言愣住,徐景山輕輕拍了拍她的髮髻,朝一棵青翠的樹看過去,道:“阿嫣,你在那棵樹下等我,我很快就好。”
紀知韻抿了抿唇,終是點頭,退到不遠處的一棵古樹下。
樹蔭濃密,剛好擋住陽光,卻也讓她看不見徐景山的神情。
僧人站在桌前,徐景山身形修長剛好擋住了僧人的身影。
相隔較遠,他們的談話聲都變得模糊不清,紀知韻根本不知他們在說些什麼。
徐景山盯著桌上的凶簽看了好半晌,醒過神來後,聲音帶著不甘:“當真是凶兆?”
相較於徐景山,僧人聲音顯得平淡無波,他見慣了世人的喜怒哀樂,對凶兆看得很淡,隻道:“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語。簽象乃佛祖真言,施主信則有,不信則無。”
“我不信。”徐景山的聲音高了些,又搖了簽筒。
片刻後,凶簽掉落,徐景山語氣帶著疑惑,瞪大了眼睛:“又是凶簽?”
“此簽意為‘君子遠小人’,施主需多防備,切莫被親近之人背叛。”僧人接過竹簽,為徐景山解釋,聲音依舊平靜。
“背叛?”徐景山的聲音滿是難以置信,神情激動不少,說:“我們徐家世代為大靖效力,邊境埋了多少徐家兒郎的屍骨,身邊人為何要背叛我?”
“貧僧不知。”僧人淡聲道,“貧僧隻不過一介凡人,看不透天機,簽象所示,還需施主自行領悟。”
過了片刻,徐景山發現自己的失禮之處,向僧人致歉:“小師父抱歉,方纔是我一時情急失了態,多有冒犯。”
“無妨。”僧人唸了聲佛號,“貧僧見過不少施主遇到凶簽時的模樣,無一不是暴躁不安,甚至有人因此對貧僧動粗,施主是貧僧所見,脾氣最好的一位施主,貧僧在此祝願施主逢凶化吉。”
“多謝小師父。”縱使抽中了凶簽,前路可能藏有難以跨過去的荊棘林,徐景山也未失去與生俱來的風度翩翩氣質,同僧人道了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