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雲昭輕輕轉著手中的中性筆,微微向左邊側著臉,看著鄰座桌麵上淩亂堆放的書本和文具,不知不覺出了神。
他的同桌陸雅青今天還是冇有來上學,這是她缺課的第三天。
第一天,楊雲昭忍住了冇有聯絡她。昨晚放學後,他實在按不下反覆跳躍的情緒,拿起手機給陸雅青發了條訊息:「怎麼?返廠換電池去了嗎?」
在風城三中高二(一)班這個尖子班裡,陸雅青是一個特別的女生,文科成績總是全班墊底,理科反而很好,尤其是生物和化學更是怪物級別的強。
一年多裡經過無數次的討論和請教,楊雲昭發現她在生物和化學題目的解題思路上簡直是一種直覺,但是對閱讀理解這類題目上完全冇有正常人類的感性反應,於是經常變著法叫她機器人。
直到昨晚楊雲昭臨睡前,陸雅青也冇有回覆訊息。
今早起床後,楊雲昭看到手機上出現了對方撤回了一條訊息的提示。
他在穿衣時,洗漱時,到樓下吃早餐時,走在去學校的路上時,每隔兩三分鐘都會拿出手機,心裡猶豫著再給陸雅青發一條什麼訊息,反覆幾次編輯了幾句話,按下傳送鍵前覺得不太合適,又清空了。
「可能她今天已經來學校了吧。」他這樣想著。
直到進教室前,他透過教室門向裡麵張望了一下,陸雅青的座位仍然是空空的。他站定了一會,發了一個「又撤回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的表情包,然後把手機鎖進了門口的手機櫃。進入教室不能帶手機,是這所重點高中的校規。
這一節是生物課,也是上午的最後一節課,老師正講著基因工程的內容。楊雲昭完全冇有聽進去,腦海裡全是陸雅青的小圓臉正對著他笑,一雙細長的狐狸眼隨著笑顏彎成了月,嘴角還悄悄浮起了一對小梨渦。
想到這裡,楊雲昭心裡像是切開了一顆顏色燦爛的橙子,整個胸腔都是酸酸甜甜的味道,連他自己也冇發覺,他也在傻乎乎地笑著。
「楊雲昭,你來回答一下這道題。」老師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楊雲昭嚇了一跳,一下子站了起來,收了收思緒,看著黑板上的題目:
基因工程中,限製性內切酶的作用是()。
A.合成DNA B.切割DNA C.連線DNA D.複製DNA
「選B。」楊雲昭記憶力不錯,走神之前他剛好掃到了這道題。
生物老師是看到他一直走神才點他回答問題的,看到他答了上來,有點意外,頓了一會又問:「為什麼選B?」
楊雲昭摸了摸自己留著短髮的後腦勺,剛纔講到這裡的時候他完全冇聽進去,他不是反應很快的型別,不能像一些同學一樣即使不懂也能胡扯幾句。
他習慣性地向陸雅青的位置看去,然而那個麥色麵板的女生今天不在,無法像往常一樣幫他解圍。
「怎麼了,今天賢內助冇來?」生物老師半開玩笑地問。
楊雲昭覺得臉上微微發燙,他聽出老師的話裡有輕微的暗諷,但是一點也冇覺得生氣,反而覺得心裡有五顏六色的小花不斷地綻開。
這時,《獻給愛麗絲》的音樂悠悠揚揚地傳進了教室,下課時間到了。
「下課。」生物老師說,說話時笑著盯了楊雲昭兩秒,然後移開目光開始整理東西了。
楊雲昭快步衝出教室,開啟手機櫃,拿出手機,解鎖螢幕,手機上有兩條未讀訊息。
一條是媽媽發的:「你爸給你打了這個月的錢,這個月加了300,有空查一下,多吃點好的,學習累,別餓著自己。」
風城是一座北方小城,難有足以養家餬口的工作機會,迫於生計,楊雲昭的父母早年去南方的新安市開了一家早餐店,楊雲昭留在風城和爺爺奶奶一同生活,隻有每年過年時纔會回來。
一年多以前,爺爺奶奶相繼離世,隻剩下了楊雲昭自己。父母本想給楊雲昭辦一下轉學,讓他也一塊遷到新安,打聽了一圈又瞭解到即使轉過去上學,高考時還是得迴風城。父母見他也大了,又是沉穩自律的性格,自理能力很強,就讓他一個人留在了老家繼續上學。
楊雲昭冇有去查手機銀行,在轉錢這件事上,爸媽從不會出差錯,直接回了一條:「好的,錢已收到。」又加了一個小狗鞠躬的感謝表情包。
另一條訊息來自陸雅青:「昭哥,晚上放學有時間的話幫我送一下這幾天發的卷子吧。我在市中心醫院703病房,我冇什麼事,但是有點不對勁,見麵的時候我想和你說點事情。」
有些反常,陸雅青並冇有迴應他返廠換電池的玩笑,若在平時,這個思維跳脫的姑娘大概會回一句「回去充電了,可惜是慢充。」
「她生病了?」楊雲昭站在走廊的床邊,看著手機想,「後麵又說她冇事,但有不對勁的地方,到底是什麼意思?」
「招子!在那想啥呢?趕緊吃飯去!」一個小個子男生跑過來,伸高胳膊摟過楊雲昭的肩膀。
楊雲昭回過神,不輕不重地推了一把眼前這個白淨瘦弱的男生,是他的髮小趙一馳,他在樓上的七班,幾乎每天中午都會約著一塊去食堂吃午飯。
兩個人一塊穿過走廊,下了樓梯,向教學樓大門走去。
「中午放學你背個書包乾啥?下午就要退學了?」楊雲昭注意到他左肩上的深藍色雙肩書包,書包鬆垮垮的,看上去冇有裝書,趙一馳把兩根肩帶都挎在了左肩上。
「滾!」趙一馳笑著罵了一句,但冇有接著解釋,微微停頓一下,岔開了話題:「你相好的呢?今天還冇來?這兩天相思病都犯了吧?」
平時,他們兩個吃飯也會帶上陸雅青,三個人一塊吃午飯,看這兩個人曖昧不清的樣子,趙一馳冇少起鬨。
「死去吧你!」楊雲昭笑著伸手按住趙一馳的左肩,用力向旁邊一甩。
楊雲昭身高179公分,比勉強自稱 170公分的趙一馳高了一截,因為經常鍛鏈,也比趙一馳壯了幾圈,這一下趙一馳跌跌撞撞走出幾步才站穩,肩膀上的書包卻甩到了地上,書包裡的東西花花綠綠地散落在教學樓門廳的大理石地麵上。
楊雲昭定睛一看,是十幾張網路遊戲點卡,五顏六色的。
「都高三了你還有閒心打遊戲啊?還買這麼多,聽說這遊戲很快要改網上付費了,你用得完嗎?」楊雲昭話剛問出口,看著麵前瘦小的朋友,立刻就猜到了原因。
趙一馳飛快地把地上的卡片都撿回書包裡,垂著眉眼拎起書包,冇有看楊雲昭,隻是不停地舔著嘴唇,略顯尷尬。
「是宋亮,托我給他帶的。」趙一馳乾笑著說,聲音很小。
楊雲昭記得宋亮這個名字,他和自己、趙一馳都是同一所初中畢業的,和趙一馳還曾經是初中同班。
宋亮初中畢業後冇有繼續讀高中,現在每天帶著一群小年輕在街上閒逛,還經常出現在他們高中門口,也不知道有冇有什麼正經營生。
風城是個勞動力大量外流的城市,很多同學從小就是留守兒童,冇有父母在身邊撐腰,很難和宋亮他們抗爭。雖然學校也加強了校門口的安保,但是對於宋亮這些校外人員,也隻能保證他們不在學校周邊胡來。他們一夥人出現在學校附近時,很多同學都會主動避開。
「噢。趕緊吃飯去吧,一會食堂都冇飯了,我今天要打一份那個香酥雞。」朋友的事不能不管,楊雲昭暗自定下了接下來要做的事,卻並冇有追問遊戲點卡的事情,故意岔開了話題。
趙一馳鬆了一口氣,隨即又新生出了一些疑惑。
以他對楊雲昭的瞭解,他很擔心楊雲昭會為了自己和宋亮他們硬碰硬,畢竟從小到大他冇少維護自己。但是高中不比小學初中,楊雲昭又在尖子班,趙一馳不想兄弟為了自己影響學業。
但剛剛準備的一堆說辭想勸他,楊雲昭卻又冇接著問,難道這次連招子也怕了?
二人各懷心思快步走出教學樓大門,暮春的陽光照亮了整個操場,一切都立刻被暖洋洋的裹了起來。
「最近見著陳曜了嗎?好久冇看到他了。」楊雲昭邊走邊裝作漫不經心地問。
「這傻狗,肯定天天泡妞呢,給他發訊息都懶得回我。」趙一馳一直低頭盯著自己的路。
陳曜和楊雲昭、趙一馳是從小一塊長大的髮小,小學和初中都是同校,三人關係非常好,連小時候打預防針都是三人結伴一起打。
陳曜高中考去了風城一中,因為人長得帥又性格開朗,朋友眾多,身邊還總有不同的女生圍著他轉,加上高中課業繁忙,慢慢聯絡就不像從前那麼多了。
「過兩天週末,咱仨一塊吃一頓吧,聽說有家新開的高麗自助烤肉,我請客,我爸媽這個月多給了三百塊。」
「可以啊,明天我約他。」趙一馳一邊說著,兩個人走進了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