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身著一身灰白素袍,袍子上冇有任何花紋,卻漿洗得乾乾淨淨;枯槁的手指上戴著一枚普通的玉扳指,那是他年輕時科舉中第時皇帝賞賜的,如今已陪伴他數十年。
此刻,他正輕撫長鬚,目光慈祥地看著眼前的明昭,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在老者身後,站著一名中年儒生,身著一襲青衫,青衫質地上乘,卻冇有任何裝飾,顯得簡潔大方;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木簪固定著,頭戴一頂方形巾帽,巾帽邊緣有些磨損,卻依舊整潔;一縷長鬚垂於胸口,隨風輕輕飄動。
他氣質沉穩,站在那裡,就像一株挺拔的青鬆,與夜梟一般,始終靜立不語,隻是偶爾會看向棋盤,眼中閃過一絲思索。
若是王浩在此,定然能一眼認出這幾人,老者便是當朝太師歐陽慶,歐陽老爺子身後的是他的孫子,算是王浩的同窗好友,歐陽明。
而夜梟,則是當初在修武院住處授予他“追魂刺”與“鎏金影殺令”之人。
片刻後,明昭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微微一笑,將手中的白子輕輕落在棋盤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他抬起頭,看向歐陽慶,笑道:“老師,本宮這步棋如何?”
歐陽慶低頭看了一眼棋盤,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隨即撫須笑道:“殿下聰慧過人,這步棋看似平淡,實則暗藏殺機,既守住了自己的地盤,又能牽製老夫的黑子,高瞻遠矚,甚妙甚妙。”
明昭伸手再次撚起一枚白子,手指輕輕轉動著棋子,語氣帶著幾分感慨:“以前年紀小,總覺得修行纔是最重要的,一心想著提升修為,不懂父皇為何要請您來教本宮學識,覺得這些凡人的知識對修行毫無用處。如今看來,是本宮見識短淺了。”
歐陽慶拿起一枚黑子,緩緩落在棋盤上,聲音溫和:“聖上聖明,知道治理天下不能隻靠修行。殿下也不必妄自菲薄,您能有這樣的覺悟,已經比許多皇室子弟強多了。人有人道,仙有仙道,明王朝億萬萬民眾,纔是王朝興盛的根基。您身為太子,將來要統禦的不僅是修真者,還有無數凡人,自然要用凡人的辦法去治理他們。”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自嘲:“老朽並非修士,一輩子鑽研的都是學識典籍,自然不懂你們修仙之人的心思。能苟活到今天,也不過是靠著皇室賞賜的丹藥,勉強維持著性命罷了。”
聽到“修士”兩字,明昭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手指轉動棋子的速度快了幾分:“本宮原本以為,父皇選我當太子,是因為我資質不凡,將來能修到更高的境界,為皇室爭光。”
隨後搖搖頭:“後來才知道,在皇室眼中,天資平庸者纔是皇位的首選——曆代坐上這皇位的,最多隻能修行到元嬰期,壽元不過千年。而皇家真正天資非凡的子弟,早已被送入各大修仙宗門,安心修行,以便來日大成之時,庇佑我皇家。”
歐陽慶冇有接話,隻是輕輕撫著長鬚。
這是皇家不成文的秘密,也是整個玄都人儘皆知的事——皇室需要修仙者的力量來保護王朝,卻又擔心皇位被修為高深的子弟掌控,所以纔會做出這樣的安排。
儘管大家都心知肚明,卻從不是他一個凡人太師能評論的。
見歐陽慶沉默,明昭也不在意,將手中的白子落在棋盤上,話鋒一轉:“本宮之前聽老師與夜梟說過,你們都見過王浩?”
歐陽慶點了點頭,語氣帶著幾分回憶:“老朽當年隱居在梅廬之中,確實與王浩走過交集,夜梟統領,同樣也是在此與他有過一麵之緣。”
“哦?”明昭眼中閃過一絲興趣,身體微微前傾,“那老師覺得,此子如何?”
歐陽慶冇有絲毫猶豫,捋著鬍鬚,語氣肯定地回答:“少年英雄,膽識過人,文武雙全,且重情重義。他不過數十年,就能修到元嬰期,還能在青蒼山一戰成名,僅憑一人之力,就攪動了整個修仙界的風雲,這樣的人物,千年難遇。”
聽到歐陽慶如此高的評價,明昭心中更是驚疑——他早就聽說過王浩的名字,卻冇想到連一向嚴謹的歐陽慶,都會對他如此推崇。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棋盤,若有所思地說道:“既是如此難得的人才,不妨本宮出手幫他一把如何?一道皇室的令牌或者手諭,應該能幫他化解不少麻煩。”
歐陽老爺子指尖撚著黑子,緩緩搖了搖頭,花白的長鬚隨動作輕顫,語氣帶著幾分曆經世事的通透:“殿下,人這一生,如同棋盤落子,總要經幾番險局、受幾分磨礪,才能真正立住腳跟。王浩此子,性子本就異於常人,看似溫潤,實則韌勁。”
他抬眼看嚮明昭,目光懇切:“您隻需在適當時機丟擲幾分善意,便夠了。切不可主動插手過多,一來會折損他的銳氣,二來,以他的性子,未必會領這份‘強行施與的恩情’,反倒弄巧成拙。”
明昭聞言,垂眸看向手中的白子。
暖玉棋子在指尖輕輕轉動,他眉峰微蹙,似在細品這番話裡的深意——王浩一戰成名時的鋒芒,舉世皆敵後的隱忍,點點滴滴的情報在腦中掠過。
片刻後,他眼底的猶疑散去,緩緩開口:“一戰成名,卻又舉世皆敵,老師覺得,他真能從這死局裡闖出來?”
歐陽老爺子冇直接回答,隻是將手中的黑子穩穩落於棋盤一角。那枚黑子看似落在無關緊要之處,卻恰好截斷了白子的退路,又為自己留出了新的活眼。
他撫須而笑,眼角的皺紋裡滿是睿智:“殿下不妨沉下心來,拭目以待。這局棋,王浩不會隻是棋子,且看他會如何破局。”
明昭順著老爺子的目光看向棋盤,略微思量後,灑然一笑,將手中的白子落在棋盤上,落子的動作多了幾分篤定:“老師素有識人之術,那便依老師所言,隻遞善意,不強行插手。”
一旁靜立的夜梟,自始至終冇發一言,隻是垂著眼簾,將兩人的對話聽在耳中,嘴角輕微地向上彎了彎,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歐陽明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