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自身後傳來。夏侯徽回頭一看，隻見司馬師正從另一條岔路上走過來，他已經換上了一身常服，看起來像是剛從書房出來。
“夫君。”夏侯徽連忙行禮。
“母親讓你熟悉府中？”司馬師問道。
“是。”
“青雀，你先退下。”司馬師吩咐道，“我來帶她走走。”
“是，大郎君。”青雀乖巧地退到了一旁。
不是，你一天沒自己的事情做嗎？夏侯徽是一刻都不想呆在司馬師旁邊，生怕自己的死期比晉書所記載的還要快，馬上就化作那幾株海棠的肥料。
“走吧。”司馬師沒有給她反應的時間，率先邁開了步子。
兩人一前一後，默默地走在府中的迴廊上，誰也沒有說話，氣氛有些尷尬。
司馬師確實像個導遊，還是個話最少的那種。他每到一處隻會用最簡潔的語言進行介紹。
“此乃正堂，用於接待重要賓客。”
“那邊是東廂，幾位叔父與族中子弟來訪時暫居於此。”
“穿過這片竹林，便是府中的書庫。”
他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夏侯徽跟在他身後，一邊聽著，一邊偷偷地打量著他的背影。他身姿挺拔，肩寬背直，行走之間自有一股氣度。
從她的角度，隻能看到他線條分明的側臉和緊抿的薄唇。
這個男人究竟在想什麼？他對我......對這個新婚的妻子，到底是什麼看法？
“大哥！嫂嫂！”
夏侯徽循聲望去，隻見不遠處的演武場上，一個少年正手持木劍，練得滿頭大汗。正是昨日在婚宴上見過的司馬昭。
他看到二人，立刻興奮地停下動作，提著劍跑了過來。
“昭兒，不好好練劍，又想偷懶？”司馬師的語氣雖然是責備，但眼神卻柔和了許多。
“哪有！”司馬昭抹了一把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的目光好奇地在夏侯徽身上打轉，“我這是看到大哥和嫂嫂，特來問安的！嫂嫂，二弟司馬昭，你叫我昭兒即可！”他的性格和司馬師截然相反，熱情又直率。
“二叔有禮了。”夏侯徽微笑著回了一禮。
“嫂嫂不必多禮！”司馬昭撓了撓頭，嘿嘿一笑，“嫂嫂果真如泰初兄所言，乃是天仙一般的人物，比畫上的人還好看！我昨日在宴席上離得遠，都沒看真切。”
“昭兒，休得無禮。”司馬師輕斥了一句。
“二弟知曉！”司馬昭吐了吐舌頭，對夏侯徽做了個鬼臉，“嫂嫂，我繼續練劍去了，你們慢逛。”說罷，又一陣風似的跑回了演武場。
“昭兒頑劣，讓你見笑了。”司馬師淡淡地說道。
“二叔性情率真，很是可愛。”夏侯徽言不由衷地說道。
雖然現在的司馬昭和現代的中學生並無差異，但想著幾十年後他的所作所為，夏侯徽很難對他有其他好印象。
但是為了活命，小屁孩兒的馬屁也得拍。
司馬師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繼續向前走去。
他們繞過一片小湖，來到一處精緻的別院前。院內花木扶疏，還傳出幾聲孩童的喚聲。
“此處是伏姨孃的居所。”司馬師介紹道。
話音剛落，院門便開了，走出一位美貌不凡的婦人。身穿水綠色長裙，氣質溫婉平和，年齡看上去比張春華小一些。
伏姨娘......司馬懿的妾室？夏侯徽隻認識司馬懿的兩個老婆：張春華和柏夫人，可能是現在司馬懿還沒把柏夫人納入府。
她身後還跟著一個孩童，估計也就三四歲的樣子，虎頭虎腦抓住她的衣裙不放。
“見過大郎君，見過少夫人。”伏夫人先開口，聲音柔和，讓人如沐春風。
“姨娘客氣了，以後還望多多關照。”夏侯徽不卑不亢地回道。
“大哥！”小孩兒奶聲奶氣地喊了一句，便小步跑到司馬師身前抱住他腿。
“這是我的三弟，司馬亮。”他蹲下來摸了摸司馬亮的頭，“亮兒，這是你嫂嫂。”
“嫂嫂好！”他對著夏侯徽蹩腳地作了個揖。夏侯徽也朝著還沒自己大腿高的小鬼回禮。
司馬懿的兒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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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記著兩頭一尾，司馬師，司馬昭還有未來西晉的掘墓人——幼子司馬倫。
不過這時的司馬倫還在司馬懿體內遨遊，眼前的司馬亮倒是印象不多。
不學無術的東西，誰也不認識。她暗戳戳地掐了自己一下。
簡單寒暄了幾句，司馬師便帶著她離開了。
他們繼續在巨大的府邸中穿行，府邸的佈局以前堂後寢，中軸對稱。主院和正房都在中軸線上，兩側則是功能各異的院落，有條不紊，等級分明。
在一處靠近府門的院落，他們遇到了一個正在指揮下人搬運箱籠的中年管事。那人看到司馬師，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上前行禮。
“大郎君。”管事先向司馬師打了招呼，又轉向夏侯徽，“老奴馬忠，見過少夫人。”
“小人是府上的管家，夫人日後有任何差遣，隻管吩咐小人便是。”
“馬叔有禮了。”夏侯徽依舊重複勞動，機械地回應。
“馬叔是當年董卓擾亂朝政後，家族逃亡途中被伯父所救，便一直操勞我們一家子的事，也是看著我和昭兒長大的。”司馬師補充道，眼神裡也流露出善意。
馬忠聞言一愣，隨即眼中流露出感激：“大郎君謬讚了。若非當年大老爺心善，收留了戰亂中流離失所的老奴，老奴早已是一抔黃土了。這份恩情老奴豈敢忘。”
正說著話，一個爽朗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師兒，徽兒，你們怎會在此處？”
夏侯徽回頭，隻見一個身著官服，麵容儒雅，氣質沉穩的中年男子正含笑走來。這人她認識，正是昨日婚禮上的“贊者”。
“三老爺。”
“三叔。”司馬師躬身行禮。
三叔？夏侯徽心中一驚，此人是司馬孚？
“侄媳見過......叔父大人。”她連忙跟著行禮。
司馬孚扶起她：“昨日禮儀繁瑣，未能與你好好說上話。”
夏侯徽看著他，心中的疑惑終於忍不住脫口而出：“叔父大人，侄媳有一事不明。昨日婚禮，您......您為何會親自擔任贊者？”
在她淺薄的認知裡，贊者就相當於後世的司儀，讓司馬孚這樣一位在朝中擔任要職，在司馬氏也是地位崇高的長輩來做，未免也太屈尊了。
司馬孚聞言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哈哈大笑起來：“你這孩子倒是直率！這有何不可？子元是我的親侄兒，他的婚事，便是我司馬家的頭等大事。
“我這個做叔父的為他主持婚禮，名正言順理所應當。外人看來或許有違常理，但在司馬氏，家人永遠是首位。”
別笑，別笑！夏侯徽牙齒咬住舌頭，強迫自己繃住。
他的話倒是很真誠，此刻的司馬氏或許還保留著這樣一份純粹的親情。
可數十年後，那幾位司馬王爺的屠刀首先揮向的就是他們的“家人”。
又閑聊了幾句，司馬孚便告辭離去了。他雖因為昨日大婚在自己兄長府邸住了一晚，但畢竟自己也早已成家，不便久留。
司馬師帶著夏侯徽繼續往前走，來到了府邸的後半部分。這裡是下人們居住和工作的地方，有馬廄、廚房、洗衣房等等。
在馬廄，他們遇到了正在給馬刷毛的馬夫張達，他是個沉默寡言的漢子，見到二人，隻是停下手中的活，甕聲甕氣地問了聲好。
司馬師拍了拍自己那匹通體烏黑的愛馬，對夏侯徽說：“日後你若想出門，便讓張叔為你備車。”
“多謝夫君。”
最後隨著日暮西山，他們來到了廚房。廚房裡熱氣騰騰，十幾個廚娘和僕役正在忙碌著。一個看起來像是領頭的胖大廚娘見到他們，連忙擦著手迎了上來。
“大郎君，少夫人。”
“趙嫂，”司馬師點了點頭，“晚食如何？”
趙嫂滿臉堆笑地回答道：“回大郎君的話，略等片刻即可。”她又轉向夏侯徽，熱情地說道，“夫人，您若是有什麼愛吃的口味，隻管跟奴婢說，奴婢保管給您做得妥妥帖帖！”
“有勞趙嫂了。”夏侯徽微笑著應道。
這府中大多數人還是很好相處的嘛，沒王侯貴族般高高在上。夏侯徽想著，至少她今天接觸下來是這樣。
從廚房出來，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
司馬師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這是他今天第一次正眼看她這麼久。夏侯徽不太敢直視他，便四處張望，顯得很好奇的樣子。
“府裡的大緻情況，你都清楚了？”
“是，都清楚了。”
“嗯。”他點了點頭，似乎完成了任務，便不再多言。
就在夏侯徽以為今天的參觀就此結束時，司馬師又補充了一句：“晚食在花廳，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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