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有客人前來不叫我?”司馬昭從他的房中跑出來,“安國兄好久未見,這位是?”司馬昭拱手對李豐行了一禮,好奇地看向毌丘儉。
“昭兒,不得無禮。”司馬師臉色一沉。
“不必如此拘謹,在下毌丘儉,是泰初和安國好友,今日特意前來拜訪。”毌丘儉彬彬有禮地回應,並沒有因為司馬昭年幼而忽視。
“夫君,讓昭兒也來吧,多結交能人誌士對他也有所助力。”夏侯徽低聲對司馬師說。
司馬師瞪了司馬昭一眼,勉強點點頭算是預設,司馬昭給他做了個鬼臉,歡喜地坐在末位。
茶過兩巡,氣氛也愈發熱絡。司馬師放下茶盞,目光轉向毌丘儉,率先開口:“聽聞孫權近來於江夏多有侵擾,大司馬已奉命都督揚州。仲恭兄長於軍旅,不知對此有何高見?”
李豐立刻接話道:“子元,此事不必多慮。朝中已有定論,當以固守為上。”
司馬師聞言贊同地點了點頭:“安國兄所言不差。孫權不過是趁陛下初登大寶,行試探之舉罷了。江夏有文聘將軍這等宿將坐鎮,堅城高壘,我軍隻需以逸待勞,靜待其師老兵疲,自然退去。”
“固守?”毌丘儉聞言隻是淡淡一笑,反問道,“守,隻能求不敗,卻不能求勝。孫權此人,你退一尺,他便進一丈。今日我軍固守,他便以為我大魏無人,來日必將再犯襄陽!”
一直安靜聽著的司馬昭忍不住問:“那依仲恭兄之見?”
“戰江夏,當以守為餌,誘其來攻。”毌丘儉的語氣陡然變得淩厲,“另備一奇兵,不必多,五千精騎足矣。”
“待吳狗攻城受挫,士氣低落之時,截其歸路。一戰,可叫江東十年不敢再窺江北!”
李豐聽得臉色微變,連忙擺手:“仲恭,此舉太過兇險,若西蜀趁虛而入,又當如何?”
“安國兄多慮了。”毌丘儉斷然道,“諸葛亮新平南中,百廢待興,蠻夷之心未定,他需安撫人心,整頓吏治,一年內絕無餘力北伐!”
司馬師看著毌丘儉,眼中閃過幾分訝異,隨即話鋒一轉將話題拉回自己擅長的領域:“仲恭兄的兵略,確有獨到之處。然戰事終是末節,治國方為根本。”
“譬如那諸葛亮,以嚴刑峻法治蜀,此乃霸道,終非王道。在下與平叔泰初常論名實之辨。諸葛亮有丞相之名,卻行商鞅之實,恐難長久。”
李豐對這種話題顯然不感興趣,隻是端起茶杯,尷尬地笑了笑。
毌丘儉卻直視著司馬師,沉聲道:“子元此論甚玄。然儉以為,空談名實不如起而行之。”
“據探子來報,諸葛亮雖需安撫西蜀人心,然百姓安家樂業已猶甚劉焉劉璋父子治下。”
“黃初二年,西蜀數萬枯骨作柴薪,短短幾載諸葛亮便讓蜀中重回樂土,若我大魏朝堂皆是有此人幾分,何需待到今日仍未一統?”
此言一出,李豐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司馬昭看著毌丘儉,眼神發亮。
司馬師的臉色變了幾變,最終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端起茶盞對毌丘儉舉了舉:“仲恭兄此言發人深省。在下受教了。”
曹叡看人還行,夏侯徽盯著司馬師那略顯不甘的表情暗想。
雖然她聽著也似懂非懂,但毌丘儉一席話讓平時在朋友麵前顯得話癆的司馬師無言以對,想必絕非隻知空談的二代。
司馬師少有地在治國兵法上沒佔到便宜,飲下一盞茶後他猛地站起身,對著毌丘儉朗聲道:“仲恭兄,你隻這般坐而論道,未免太過無趣。”
“剛聞安國所言仲恭兄武藝高強,今日有幸,不知可否賞臉與我到演武場切磋一番?”
“好啊!我也正想見識一下,二位皆乃我大魏未來的兩大棟樑,究竟誰的更勝一籌?”李豐放下茶盞大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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毌丘儉也隨之起身,他那張剛毅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固所願也,不敢請耳!能與子元這樣的少年英傑切磋也是在下今日幸事!”
“我贊成,大哥天天操練我,仲恭兄替我好好教訓他,哎喲!”司馬昭唯恐天下不亂,結果被司馬師敲了一記後腦勺。
夏侯徽看著他們四人興緻勃勃的樣子,也隻好在青雀的攙扶下,跟著他們一同來到了府中的演武場。
司馬師的武藝夏侯徽是見識過的,他平日裡指點司馬昭,常常把他當成陀螺一樣抽得團團轉。可今日當他麵對毌丘儉時,情況兩極反轉。
兩人都動用木劍在場中拉開了架勢。隻見場中人影交錯,平日裡總是遊刃有餘的司馬師,此刻竟是使出渾身解數也占不到一絲一毫的便宜。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他額上已經見了汗,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起來。
夏侯徽在一旁看得分明。她雖然不懂武功的門道,但她能清晰地從兩個人的狀態中看出巨大的差距。
毌丘儉放水了。他始終隻是在防守和拆招,從未主動發起過一次進攻。他那深藏不露的實力,遠在司馬師之上。
“嘿嘿,大哥這是棋逢對手還是......”司馬昭在夏侯徽旁邊幸災樂禍地說,看向毌丘儉的眼神多了崇拜。
最終李豐也看出了端倪,笑著上前將兩人分開:“點到為止如何?今日天氣炎熱,再打下去我怕子元晚食都要吃不下了。”
司馬師也順勢收了招,他雖然心有不甘,還是能識人。他對著毌丘儉心服口服地一抱拳喘著氣道:“仲恭兄好身手,今日是司馬師技不如人。”
毌丘儉也笑著還禮,氣息依舊平穩:“子元過謙了。假以時日,若是子元願戍守邊境,必成我大魏的一代名將。”
傍晚時分,李豐和毌丘儉起身告辭。司馬師親自將他們送到府門口。
巧之又巧,他們剛走到門口便迎麵遇上了司馬懿的馬車。
馬車停下,司馬懿從車上下來,一眼便看到了與兒子並肩而立的毌丘儉。那眼珠子少有地流露出情緒波動。
他快走幾步,竟是主動對著比自己小了二十多歲的毌丘儉微微拱手行了一禮:“原來是毌丘尚書在此,在下有禮了。”
這一舉動讓毌丘儉大驚失色,連忙側身避開不敢受此大禮,恭敬地回禮道:“司馬公言重了!您是輔政重臣,國家棟樑,晚輩豈敢當您一禮?”
“晚輩今日冒昧來訪,叨擾了府上,還望司馬公恕罪。”
司馬懿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上前一步,親切地扶住他的手臂,說道:“哪裡的話。仲恭乃當世俊才,深得陛下聖心。”
“你能與子元這不成器的年輕人交好,是他之福分。在下歡迎還來不及呢,日後還望常來走動纔是。”
還得是老賊,知道眼前這位年輕的尚書郎在曹叡心中的分量遠非尋常朝臣可比。
一番滴水不漏的政治客套之後,李豐和毌丘儉才告辭離去。
晚食一家人圍坐在桌前,氣氛比往日要輕鬆一些。司馬懿慢條斯理地吃著飯,不經意地對司馬師說道:“師兒,今日來的那個毌丘儉很不錯。”
他放下箸,用布巾擦了擦嘴角繼續道:“你日後要多與毌丘儉這樣的人交往,既有真才實學又有報國之心。至於那些不務實際的達官貴人子弟,還是勿要他們走得太近。”
司馬師聞言頭也不擡地扒了一大口飯,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知道了,父親。”
夏侯徽在一旁聽著,用箸戳著碗裡的粽子,今天好像是夏至?她還不知道這個時候除了端午節五月初五,夏至也吃粽子。
這司馬師還體會不到他爹的良苦用心,一番教導隻會讓他感到厭煩,才華橫溢的少年還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理解不到這一層。
她的腦海中又不受控製地浮現出了那些關於淮南二叛的冰冷史料:司馬師因平叛而死,毌丘儉因叛亂而亡。
歷史真是個幽默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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