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睜眼，便對上了三張寫滿了擔憂的臉。
司馬師正坐在床邊；夏侯玄站在他身後，急得滿頭大汗；而床的另一側坐著自己名義上的母親，她正拿著手帕心疼地為夏侯徽擦拭著額角。
“徽兒，你醒了？所感如何？”德陽鄉主的聲音溫和，字裡行間都充斥對夏侯徽的關切。
“母親......”夏侯徽“掙紮”著想要坐起來。
“快躺好，快躺好。”德陽鄉主連忙按住她，“你這孩子，知道你與你父親感情深，可也不能這麼作踐自己的身子啊。”
夏侯徽順勢靠回枕上，臉上露出一個虛弱而又愧疚的表情，聲音微弱地說道：“兄長......對不起......我......我失儀了，驚擾了父親的安寧，實在......實在不孝......”
“傻徽兒，這是何意？”夏侯玄眼眶一紅，連忙打斷她，“父親在天有靈，看到你為他如此傷心也隻會心疼，怎會怪你？你好生歇息。”
演戲要演全套。夏侯徽又掙紮著，在司馬師的攙扶下堅持下了床。她走到夏侯玄和母親麵前，鄭重地行了一禮，然後默默地走到靈堂，在夏侯玄身旁的草蓆上跪了下來。
二十四孝圖記得把我加進去。
司馬懿父子又安慰了德陽鄉主和夏侯玄一番，便起身告辭了。畢竟他們是外客，不便久留。
臨走時，司馬師深深地看了夏侯徽一眼，欲言又止地隨父親離開。
空曠的靈堂裡香煙繚繞，哀樂低迴。
夏侯徽筆直地跪在冰冷的草蓆上，膝蓋傳來陣陣痛楚，雙腿微微發顫。她看著眼前一群身著素衣的親戚，聽著時不時壓抑的啜泣聲，心中茫然。
給一個未曾蒙麵的人守孝，簡直滑天下之大稽，這大小姐的身子骨怎麼這麼嬌貴，腰好酸，腿也疼。
夏侯徽已經在冰冷的草蓆上從白日跪到黑夜，雙膝早已麻木，隻有一陣陣針紮般的刺痛。
瞌睡也順著疼痛爬上頭頂，讓她陷入一種詭異的狀態中。
誰來救救我！
大部分前來弔唁的賓客都已離去，但靈堂，依舊有幾位地位顯赫的人物留了下來。
他們並不像夏侯玄兄妹這樣跪在靈前，而是在靈堂側方鋪設著厚厚坐褥的席位上沉默地坐著。
夏侯徽為了轉移注意力，悄悄地擡起眼，借著昏暗的燭光地觀察著他們。
離她稍近的是一位身材魁梧，甚至說有些肥胖，麵容方正的中年男子。
他大概四十歲上下，雖然也帶著悲傷，但眉宇間那股久經沙場的悍勇之氣，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而在他的旁邊還坐著一位年紀稍長一些的男子。與身旁那人相比身形相對矮小一些，但也是十分精壯。
怎麼還感覺有點憂鬱呢？夏侯徽心裡有些八卦。
他隻是默默地飲著侍者端上來的熱茶，目光時不時地掃過靈堂中的眾人，彷彿在思考著什麼。
夏侯徽還記得他們，在大婚時她通過其他人對他們的稱呼，猜到此二人的身份。
其中一人忽然站了起來，他緩緩地走到夏侯玄和夏侯徽的身邊，在他們旁邊的草蓆上，盤腿坐了下來：“玄兒，徽兒，人死不能復生，你們......節哀順變。”
“舅父。”夏侯玄擡起紅腫的眼睛，聲音嘶啞地應了一聲。
“舅父。”夏侯徽也跟著應和，原來德陽鄉主是曹真的妹妹。
曹真點了點頭，他的目光轉向了夏侯徽：“徽兒，”他緩緩開口，“可還習慣？仲達待你如何？那司馬師何如？”
夏侯徽預想了無數種可能，她以為曹真會旁敲側擊地打探司馬家的動向，甚至會交給她一些監視司馬懿父子的任務......
但這番話這讓她精心準備好的一肚子外交辭令全都卡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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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和營銷號害人不淺啊！
她隻能硬著頭皮低聲回答：“回舅父的話，公婆待我甚好。夫君他......他也很好。”
他擺了擺手說道：“如此甚好，司馬師那孩子，我也見過幾次，沉穩幹練，有乃父之風。你能與他夫妻和睦，我們也就放心了。”
他說完又拍了拍夏侯玄的肩膀：“玄兒，伯仁已逝，這府上的擔子而後就都落在你身上了。若是有什麼難處，儘管來找我，或是找你文烈叔父。”
說完他便站起身，重新回到了曹休的身邊，兩人低聲交談起來。
夏侯徽怔怔地跪在原地，莫非是自己想多了嗎？
“徽兒。”
一個溫和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
是夏侯玄。
他挪了挪身體，向她靠近了一些低聲說道：“累了吧？膝蓋是否很疼？”
夏侯徽聞言搖了搖頭輕聲道：“讓大哥擔心了，徽兒沒事。”
她總覺得“兄長”有點拗口，這段時間聽司馬昭大哥大哥的喊，自己也改了口。
“還說沒事。”夏侯玄看著她那張強撐著的小臉，眼中滿是心疼，“從小到大，你就最怕疼，也最怕累。
“黃初元年隨陛下從鄴城到京師，你怕累都不想走路。現在跪了這麼久怎能不疼？”
還有這段故事嗎？可別問我細節啊！
夏侯玄看著她沉默的樣子，以為她又想起了父親，連忙換了個話題：“子元......他對你，真的好嗎？”
“他......”夏侯徽斟酌著詞句，“他......人很沉穩，待我......也......也算是很好。”
“也算是？”夏侯玄的眉頭微微皺起，徽兒，子元我很瞭解他，他是個外冷內熱之人，你也不要有什麼壓力，多與他交流交流。”
交流？那你可是多慮了，司馬大郎君每晚都在和我深度交流。
“沒有大哥，他......未曾冷落我。真的。”
她一是不想讓夏侯玄為她擔心，更不想因為自己夫妻間的問題，而影響到他與司馬師之間那份深厚的友誼，更何況他們有什麼罅隙，對自己一點好處沒有。
他嘆了口氣輕聲道：“那就好。你記得，無論何時你都並非獨自一人。你還有我這個兄長，還有諸位伯父，叔父，當然也有舅父在你身後。”
“若是受了委屈，一定要告訴我，我定會為你出頭。”
說完，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用錦緞包裹著的東西，悄悄塞到了夏侯徽的手裡。
“這是何物？”夏侯徽一愣。
“護膝。”夏侯玄低聲道，“我讓府裡的僕人用最軟的鹿皮和棉絮做的。趁沒人注意去換上，會好受很多。”
夏侯徽握著手中那個還帶著兄長體溫的護膝，來到這個時代怕天怕地的而冰冷的心被稍稍融化。
她看著眼前這個尚且沉浸在喪父之痛中，卻依舊不忘關心自己膝蓋疼不疼的哥哥，眼淚不知何時滿滿湧上雙眸，在眼眶裡打轉。
夏侯徽來到這個世界便認為所有人都會在自己的毀滅之路上添磚加瓦，她註定隻會獨自走到生命盡頭。
這一刻卻發現自己還是有人愛的......
除了是司馬師之妻，她更是一個被哥哥嗬護的妹妹。
我似乎在這個時代又多了一個必須要活下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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