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潔間裏滿是灰塵、發黴和藥劑的味道，塞拉已經聞得有些麻木。
她背靠冰冷的牆壁，蜷縮在堆放廢棄裝置和破損玻璃器皿的角落，影遁的效果讓她幾乎與牆角的暗影融為一體。
呼吸被她壓到幾乎無聲，心跳在意誌控製下趨近平穩，她害怕太快的心跳可能被某些敏感的偵測法陣捕捉到，即使隔著牆。
塞拉的影子分身早已悄無聲息地潛藏在秘密實驗室出入口附近，躲在一根裝飾柱的陰影裡。
分身的視野與她共享，她能“看到”穿著白色長袍的實驗員偶爾匆匆走過，能“聽到”遠處傳來的、用於身份檢測確認的魔法陣嗡鳴。
等待，就是最煎熬的部分。
時間在地下空間失去了意義，隻有腹中逐漸明顯的飢餓感和眼皮的沉重在提醒她，至少已經潛伏了四五個小時。
為了避免內急這種尷尬又影響潛伏的風險，塞拉潛入前，已經斷食斷水了一段時間，飢餓和口渴一直折磨著她，也進一步讓她疲憊。
她不敢吃喝，不敢睡，甚至不敢有絲毫鬆懈，這裏的防護，遠比她最初想像的嚴密。
一道“惡意警戒法陣”籠罩著整個核心實驗室區域。這不是普通的闖入警報，而是直接偵測靠近者潛意識中的敵意、破壞意圖或盜竊念頭。
塞拉在第一次嘗試讓分身靠近時就隱約感覺到了這道無形的、令人心神不寧的窺視感，彷彿有無數雙冰冷的眼睛在審視她的靈魂。
硬闖或帶著明顯的“惡意”的靠近，法陣會立刻觸發。
塞拉花了很長時間觀察，發現那些研究員進出時，法陣毫無反應。
他們心中或許有競爭、有私慾，但對這個實驗室本身，對這裏的“物品”和“資料”，他們抱持的是一種“研究”、“管理”、“維護”的心態，甚至是一種“為了魔法進步而必要犧牲”的崇高感，至少，在他們自己的認知層麵是如此。
塞拉需要一個類似的“心態”。單純的“為了主人”不行，那目的性太強。她必須催眠自己。
這很危險。深度自我暗示可能影響判斷，甚至扭曲認知，但她沒有選擇。
在漫長的潛伏等待中，塞拉閉著眼，開始在心中反覆構建一個“故事”。
這些被禁錮的知識，這些可能拯救無數女巫同胞的關鍵資訊，正被錯誤的人用錯誤的方式把持。
這些知識應該被釋放，被用於真正的救贖，而不是成為加深迫害的工具。
她不是竊賊，是拯救者。她即將進行的，不是偷竊，是一場偉大的知識拯救行動，是將光明從黑暗中帶出的義舉……
一遍，又一遍。起初是刻意的編造，漸漸地，某種近乎偏執的信念開始生根。
當她再次“感受”那道警戒法陣時，心中翻湧的不再是緊張和犯罪感，而是一種混合著使命、正義乃至一絲悲壯的情緒。
她彷彿真的成了那些被壓迫者的暗影使者，前來取回本就屬於她們的希望鑰匙。
警戒法陣沉默著。它掃描到的，是一個“信念堅定”、“目的崇高”的靈魂波動，與那些狂熱的研究員並無本質區別。
第一個風險，暫時渡過。
終於，通過分身的視野，她看到研究員們開始陸續離開。
燈光漸次熄滅，隻留下安全通道和少數關鍵裝置區域的幽藍光芒。兩名穿著見習袍的年輕人留了下來，打著哈欠，坐到了入口的值班台後。
塞拉耐心等待他們徹底鬆懈。這花了差不多又一個小時。當兩人的腦袋都開始一點一點，最終一個趴倒，一個歪在椅子上發出輕微鼾聲時，她知道機會的視窗開啟了。
但她沒有立刻行動。感知提醒著她另一個風險：魔像守衛的定期巡邏。
果然，就在兩名實習生睡熟後不久，走廊深處傳來了沉重、規律、帶著金屬摩擦感的腳步聲。
兩個身高接近兩米、全身由暗色金屬鑄造、眼眶中跳動著紅色光芒的魔像，邁著一致的步伐，從實驗室深處的一條岔道走出，沿著預定的路線開始巡視。
它們沉默地走過一排排工作枱，檢查主要的儀器狀態，紅色光目掃過每一個角落，包括值班台後睡著的實習生，但它們隻是略作停頓，判斷為“低威脅，非闖入者”，便繼續前行。
塞拉的心提了起來。魔像的感知方式與法陣不同，更依賴實體探測和能量波動識別。
她的影遁能欺騙視覺，但對這種魔法構造體是否有足夠效果，她沒把握。
更重要的是，魔像巡邏的間隔和路線似乎不是完全固定的，而是有一定“智慧”。她雖然通過分身瞭解過大致規律，但不能全信規律。
她隻能等。等魔像完成這一輪巡視，走回那條岔道深處。
沉重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塞拉又等了數十次心跳的時間，確認沒有新的動靜，才如同真正的影子般，從清潔間滑出。
影遁狀態下，她的身形在幽藍的光線下幾乎隻是一片略深的陰影。
她快速無聲地接近值班台，指尖凝聚兩縷極淡的昏睡魔力，彈入兩名實習生的後頸，施法同時要保持“這是幫助他們休息”的善意，來騙過“惡意警戒法陣”。
實習生的鼾聲變得更加均勻深沉，短時間內不會醒來。
處理了可能的目擊者，塞拉立刻撲向最近的工作枱。上麵攤開著厚重的筆記、繪滿複雜符號的羊皮紙、還有夾著各種樣本切片圖的夾板。
她迅速從腰間的空間袋取出空白羊皮紙、魔法墨水和數支可以通過魔力懸浮的抄寫鵝毛筆。
多重施法的“記錄術”，讓幾支灌滿墨水的鵝毛筆懸浮起來。
塞拉的視線如同貪婪的掠食者，飛速掃過那些禁忌的知識：各種不同功能的培養液配方、促進組織培養的魔法陣引數、各種實驗嘗試的記錄……
筆尖舞動，沙沙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塞拉全神貫注，精神如同繃緊的弓弦。她必須快，在魔像下次巡邏到來之前，儘可能多地複製資料。
然而，就在她抄錄到第三份資料，一份關於“魔女子宮組織的耐受性實驗”的殘酷記錄時，感知傳來了警示！
魔像守衛沉重的腳步聲再次從那條岔道深處傳來，比預想中返回得更早！
塞拉心臟猛地一縮，幾乎要跳出胸腔。她瞬間終止所有抄寫法術，筆尖懸停，墨水差點滴落。
她以最快的速度將已經寫好的幾張羊皮紙和所有工具掃進空間袋，自己也如同受驚的夜行動物，嗖地竄回最近一排高大儀器裝置的陰影之後，全力維持影遁，屏住呼吸，將身體蜷縮到最小。
沉重的金屬腳步越來越近，紅色光目掃過她剛才站立的工作枱區域。塞拉能感覺到那毫無生命溫度的“視線”從她藏身的陰影上掠過，停留了片刻。
時間彷彿凝固。塞拉連心跳都幾乎停止，腦海中飛速回想自己是否留下了什麼痕跡。冷汗從額角滲出。
魔像守衛的紅目閃爍了幾下，似乎在進行某種判斷。最終，它沒有發出警報，也沒有進一步搜查，而是繼續邁著規律的步伐，走向實驗室的另一端，開始新一輪的巡視。
直到腳步聲再次遠去，塞拉纔敢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好險。
她不敢立刻繼續。等了足足一分鐘，確認魔像短時間內不會折返，纔再次從陰影中現身，回到工作枱前，繼續未完成的抄錄。
這一次，她更加警惕，一邊抄寫，一邊分出一部分心神感知，以及通過分身監視走廊和入口的動靜。
抄錄繼續。羊皮紙一張張增加。塞拉的精神力和魔力都在快速消耗，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手都有些微微發抖。但她不敢停。機會可能隻有這一次。
就在她開始抄錄第五份資料，幾頁涉及“龍族組織培養”的原理圖時，新的風險顯現了。
這份資料本身，似乎就附帶著防護。
當她抄寫筆的魔力試圖復現羊皮紙上一個精巧的複合魔法陣圖時，她敏銳地感覺到，複製品陣圖的魔力紋路微微亮了一下，一種極其隱晦但危險的波動開始凝聚。
陷阱！這個陣圖是針對“非法複製”的觸髮式陷阱！一旦她完整復刻了這個陣圖的結構，警報就會直接觸發，恐怕連外麵的魔像和警戒法陣都會聯動！
塞拉的心瞬間沉到穀底。她立刻停止了那部分的抄寫，但觸發似乎已經開始，那股隱晦的波動並未完全散去，像一根即將點燃的引信。
怎麼辦？強行中斷？可能已經晚了。試圖掩蓋？她不懂這個陷阱的具體原理。
危急關頭，刺客的本能和愛莉近期傳授的一些法術原理在腦海中碰撞。
這個陷阱的觸發，依賴於對源陣圖魔力結構的“完整感知與復現”。如果……如果能欺騙它，讓它“認為”復現的結構是錯誤、不完整或者無效的呢？
塞拉眼神一凜。她不再試圖完整抄錄那個陣圖，而是控製著抄寫筆，在復刻陣圖某個關鍵能量節點時，故意將其畫錯。
同時，她的魔力極力的模擬“法陣構建失敗”的混亂波動，籠罩住那個被動了手腳的陣圖復刻部分。
羊皮紙上陣圖的光芒閃爍了幾下，那股隱晦的危險波動變得遲疑、混亂，最終像是無法觸發條件，緩緩地平息、消散了。
塞拉幾乎虛脫。她成功了，用刺客的欺詐技巧結合女巫法術，暫時騙過了這個保護性陷阱。但她不敢再複製任何可能帶有類似防護的陣圖，隻複製那些看起來更“普通”的實驗記錄、資料表格和配方列表。
當空間袋裏的空白羊皮紙消耗過半時，分身再次傳來急促警示——這次不是魔像，而是走廊盡頭傳來了人聲和腳步聲，早班的研究員提前來了！
塞拉毫不遲疑，瞬間終止一切法術，將所有物品掃入空間袋，以最快速度恢復工作枱表麵的大致原狀，甚至用了一個小範圍的清潔術抹去可能的墨漬，然後如同鬼魅般閃回清潔間，重新隱入黑暗，心臟狂跳。
幾乎就在她藏好的下一秒，實驗室主門滑開，說笑聲湧入。值班的實習生被同事搖醒，迷迷糊糊地道歉。外麵恢復了白日的忙碌，無人察覺深夜曾有暗影造訪。
塞拉在清潔間的雜物堆後，聽著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緩緩平復。成功了。至少資料大部分到手了，未被發現。
接下來，是離開。再次使用那個與影子分身交換位置的方法。
她指揮入口附近的影子分身悄然移動，回到了女生宿舍那間偏僻的梳洗室，進入帶隔斷的單間，用“法師之手”從內部閂上門。
清潔間裏，塞拉抽出了“無盡黑暗之刃”。冰涼的觸感讓她冷靜下來。有了上次經驗，她的動作更加精準決絕。刃尖抵住心口上方，計算著力道和交換時機。
刺痛傳來，死亡冰冷的幻覺如潮水般湧上的剎那，法術靈光微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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