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穴裡暗無天日,白晝黑夜甚至時間都不存在了,也就呼吸可以勉強當做計時單位。
長的一口氣,是清理工作枱時,腐肉的氣味鑽進鼻腔的瞬間。短的一口氣,是老太婆傑西卡,她現在知道這個名字了,突然從背後靠近時,本能屏住的戰慄。
愛莉跪在石地上,用一把鈍刀刮著粘在石板縫隙裡的腐肉碎片。暗褐色的,已經乾透了,分不清是哪種生物身上的。刀鋒刮過石麵的聲音讓人牙酸。牆角那個巨大的玻璃罐裡,八條肢體的畸形胎兒懸浮在淡綠色液體中,兩個頭顱麵對麵,眼睛都閉著,像是在做一個共同的、永不會醒的夢。
這是她成為“女僕”的第一個月。
如果一次睡眠就算一天,頭三天,每次打掃,她都會吐空了胃裏所有東西。第四天,飢餓壓過了噁心。現在,她刮這些碎屑時,手已經不怎麼抖了。不是習慣了,是麻木了。艾立那部分記憶裡,有個詞叫“創傷後應激障礙”,還有個詞叫“脫敏”。她覺得兩者都有點像。幹活的時候,她的思緒會飄出去,飄到上輩子那個有自來水、有Wi-Fi、有外賣的出租屋。然後被鐵鏈拖曳的聲音拽回來。
傑西卡在洞穴另一頭忙碌。那裏是她的“主實驗室”,用一堵石牆半隔開,平時不讓愛莉進去。但聲音擋不住。叮叮噹噹的玻璃碰撞聲,偶爾的、壓抑的咒罵,還有……低語。不是對愛莉說的,是自言自語,或者是對別的什麼存在。
“不對……靈魂的波動不對……”
“不對……靈魂的反應又弱了……”
“該死的聖光殘留……耐薩裡奧,我會給你復仇的。”
愛莉垂下眼睛,繼續刮。耐薩裡奧。那個死在聖城的黑龍的名字。她聽到過好幾次了,每次傑西卡念出這個名字,聲音都會變,不是溫柔,是另一種更尖銳的痛苦,那聲音就像像用指甲刮黑板。
午飯是一塊硬得像石頭的黑麵包,這是傑西卡的存貨,和半碗飄著幾點油星的、不知什麼肉的湯,這是愛莉用獵巫隊的遺物燉的,傑西卡搜刮的很乾凈,連肉乾都不放過。
傑西卡自己吃得很少,吃完的殘羹剩飯都是愛莉的。更多時候她忙於實驗顧不得吃飯,就喝一種冒著詭異氣泡的紫色藥劑。她的臉在油燈下像風乾的樹皮,眼窩深陷,但眼睛很亮,一種讓人不安的、偏執的亮光。
“吃。”傑西卡把吃剩下的半碗湯推過來,看也不看愛莉,“吃完去把東邊牆角那堆骨頭分類。顱骨放一堆,長骨放一堆,碎骨扔進那邊的酸池。”
愛莉默默吃著。麵包必須泡在湯裡很久才能咬得動。湯有股腥味。
吃到一半,傑西卡突然抬起頭,鼻子抽動了兩下,渾濁的眼睛盯住她。
“你,”她啞著嗓子說,“過來。”
愛莉放下碗走過去。傑西卡枯瘦的手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另一隻手從工作枱上撈起一根空心的長針。
“今天該取血了。”傑西卡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該掃地了。
沒有商量,沒有麻醉。針尖刺進肘窩內側的血管時,愛莉咬住了下唇。疼,但更難受的是那種被侵入、被抽取的感覺。暗紅色的血液順著透明管子流進一個刻滿符文的試管裡。傑西卡的眼睛緊盯著血流,嘴裏念念有詞。
“純凈度比上次高……覺醒在加速……很好……”
試管裝了快一半,估計能有50cc,傑西卡才拔出針,隨手用一塊布按住傷口。“按住。別浪費。”
愛莉按著胳膊,看著傑西卡如獲至寶般捧著那管血走向主實驗室。布很快被滲出的血浸透,隻好就那麼按著,直到血慢慢止住。胳膊上留下一個明顯的青紫色針眼。
下午分類骨頭。有些骨頭上還連著沒剔乾淨的乾枯肌腱,有些帶著明顯的切割或爆炸痕跡。她盡量不去想這些骨頭原來屬於誰。分類到一半,她在碎骨堆裡看到一小塊東西,不是骨頭,是金屬片,邊緣已經磨損,但還能看出原本是個護身符的形狀,上麵刻著一個簡化的太陽圖案。
教會的標誌。一個獵巫人?傑西卡什麼時候又出去獵殺了?
晚上,她睡在凹室的草墊上。薄毯根本擋不住地穴深處的陰冷。她蜷縮著,聽著遠處傑西卡永不停息的搗鼓聲,還有自己肚子因為沒吃飽而發出的微響。
閉上眼睛,那個冰冷的介麵又出現了。
【天賦覺醒:多子多福】
【狀態:初級】
【晉級條件:首次成功受孕】
【可用技能:覺醒進行中(覺醒完畢後解鎖)】
【當前狀態:輕微貧血(魔力活性提升)】
最後一行是新的。魔力活性?是因為覺醒在加速,還是因為今天被抽了血?她不懂。
麵板是這個介麵是唯一屬於她自己的、完全私密的東西。她試過在心裏“操作”它,沒反應。它隻是靜靜地待在那裏。
睡著後,她又做夢了。不是車禍,是地穴。她在無窮盡的骨頭堆裡扒拉著,要找什麼東西。扒著扒著,手裏抓住的不是骨頭,是一片溫熱、堅硬、邊緣鋒利的東西,一片巨大的黑色鱗片。鱗片在她手裏震動,發出低沉的、悲傷的嗡鳴。
她驚醒了。
油燈還亮著,傑西卡居然站在凹室入口,佝僂的身影被拉長,投在凹凸不平的洞壁上,像個扭曲的怪物。
“有些材料用光了”傑西卡說,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明天,你去集市。”
偽裝是一件繁瑣又必要的事。
天沒亮,愛莉就起來了。傑西卡扔給她一套打著補丁的粗布男孩衣服,還有一罐粘稠的、散發著土腥味的藥膏。
“抹在臉上,脖子上,所有露出來的地方。頭髮用這個包住。”傑西卡又丟過來一塊髒兮兮的頭巾,“記住,你是西邊橡木村鐵匠家的侄子,爹媽死了,來投靠叔叔,幫著跑腿買東西。叫‘利安’。”
愛莉默默地把藥膏抹開。藥膏是灰褐色的,塗上後麵板顯得粗糙暗沉,還能巧妙地改變臉部的一些光影輪廓,讓她的五官看起來平凡了不少。穿上男孩衣服,包好頭巾,對著一個破銅盆裡的倒影看,確實像個營養不良的鄉下小子。
傑西卡仔細檢查了一遍,枯瘦的手指捏著她的下巴左右轉動,力道不小。“眼神。低頭,別直勾勾看人。聲音壓低。”她頓了頓,“要是被抓住,你知道該怎麼說。”
愛莉點頭:“我從沒見過您。”
“錯了。”傑西卡冷笑,“你要說,你是個被老巫婆綁架的可憐孩子,她逼你幹活,你趁她睡覺逃出來了。盡量把他們引到黑森林北邊去。說得好,你說不定真能活。”
愛莉抬起眼,看著傑西卡。老女巫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裏有一絲極複雜的情緒閃過。
“要是……他們不信呢?”
“那就死。”傑西卡轉身,往她懷裏塞了一個小錢袋和一張粗糙的清單,“省著點花。買齊了立刻回來,別停留,別跟任何人多話。太陽落山前我必須看到你站在這裏,否則禁製啟動,你進不來,外麵等著你的不是野獸就是獵狗。”
通往出口的隧道漫長而曲折,岔路很多。傑西卡警告過她,走錯一步就會觸發陷阱。愛莉憑著記憶和傑西卡描述的標記,小心地前進。越靠近出口,空氣越潮濕清新,隱隱能聽到風聲和鳥叫。
最後一道禁製是一麵看起來普通的山壁。她按照傑西卡教的,把手按在某個特定位置,低聲唸了一個拗口的音節。山壁如水波般蕩漾開,露出外麵蔥鬱的樹林和一小片天空。清晨的陽光刺得她眯起眼。
她深吸了一口林間冰冷的空氣,肺部因為這真實的、非地穴的氣息而微微刺痛。自由的味道。哪怕隻有幾個小時。
集設在離黑森林邊緣大約五裡地的一個小鎮外圍。說是集市,其實就是一片空地,搭著些簡陋的棚子,農民、獵戶、小販在此交易。空氣裡混雜著牲口味、食物的香氣、糞便和汗水的氣味。人聲嘈雜。
愛莉壓低頭,按了按懷裏藏好的清單和錢袋,走進人群。心跳得很快。每一個穿著皮質護甲、腰佩武器的人影都讓她緊張。
她先去了糧食攤,買了黑麥粉和豆子。攤主是個胖大嬸,忙著招呼客人,沒多看她一眼。然後去雜貨攤,買鹽、燈油、一小包縫補用的針線。攤主是個獨眼老頭,找錢時那隻獨眼在她手上停了一下,她的手雖然塗了藥膏,但形狀還是比真正的窮小子要纖細些。
愛莉心裏一緊,迅速接過錢,含糊道了聲謝,低頭快步走開。
清單上最後一項是“新鮮草藥,越多越好,特別是銀葉草和寧神花”。這需要去專門的草藥販子那裏。她順著氣味找到一個小攤,攤主是個瘦削的、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
“銀葉草和寧神花。”她壓低聲音說。
攤主打量著她,慢吞吞地從身後的布袋裏掏出一把草藥。“銀葉草三個銀幣一包,寧神花貴點,五個銀幣。小兄弟,你家有人受傷還是睡不著啊?”
“叔叔打獵扭了腳,睡不著。”愛莉搬出準備好的說辭。
“哦。”攤主稱著草藥,眼神還在她身上掃,“看你不像本地人。橡木村的?那邊最近可不太平。”
愛莉心裏咯噔一下。“聽說有野獸?”
“比野獸麻煩。”攤主湊近一點,壓低聲音,“聽說有一隊教廷的獵巫人在西邊林子裏沒了蹤影,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這幾天來了更多穿袍子帶劍的,到處打聽。”他盯著愛莉,“小兄弟,你在林子裏跑,可小心點。別撞上什麼不幹凈的東西,也別撞上那些問東問西的大人物。”
愛莉感到後背冒出冷汗。她數出銀幣,接過包好的草藥,塞進懷裏。“謝謝提醒。”
她轉身正要離開,集市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人群自動向兩邊分開。
三個穿著統一深灰色皮甲、外罩暗紅色短袍的男人走了進來。皮甲做工精良,不是普通冒險者的裝備。腰間佩劍的劍柄上,都有一個細微的、太陽與劍交疊的徽記。教廷的獵巫人,而且是比上次那隊看起來更精銳的。
愛莉立刻低下頭,混入旁邊一個賣陶罐的攤子後麵,假裝在看那些粗糙的瓦罐。心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出來。
那三人沒有大肆盤問,隻是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集市。為首的是個麵容冷峻、有一道疤劃過眉骨的中年男人。他在集市中央站定,旁邊一個本地治安官模樣的人賠著笑臉,小聲說著什麼。
愛莉聽不清具體內容,但她看到那疤臉男人的目光幾次投向黑森林的方向。他偶爾和同伴低聲交談幾句,同伴點頭。
過了一會兒,疤臉男人似乎對治安官說了什麼,治安官明顯鬆了口氣,連連點頭。然後,三個獵巫人竟然沒有深入盤查,就這麼轉身,朝著來的方向離開了集市。
人群的竊竊私語聲大了起來。
“走了?這就走了?”
“聽說他們就是來找那隊失蹤的人的……”
“肯定找到了唄,不然能走?”
“找到什麼?屍體?我可聽說那隊人死得可慘了……”
愛莉不敢再聽,抓緊懷裏剛買的東西,從集市另一個方向悄悄溜出去,一頭鑽進回黑森林的小路。直到樹木完全遮蔽了身後的集鎮,她纔敢稍微放慢腳步,靠在樹榦上大口喘氣。
剛才那一眼,她看得很清楚。疤臉男人腰間除了劍,還掛著一副與眾不同的鐐銬,通體暗沉,刻滿符文,是與困魔鎖類似或者更高階的東西。他們對傑西卡的恐懼是真的,但那種“例行公事”的調查態度也是真的。
如果愛莉學會了法術“聆聽術”,她就會聽到這樣的交談:
“看痕跡,應該是黑山老魔,這是她最近殺的第二隊人。”
“莫非是當年打進聖城的那個女魔頭?”
“對,就是她。”
“傳說她一天殺了九名聖階?”
“是真的!”
“那我們快求援,老魔不是我們能抗衡的。”
“沒事,老魔一般不會來回馬槍,不過調查可以結束了,回頭你寫個報告交差。”
“殺了我們兩隊人,不管了?”
“老魔一天就能殺9位聖階!我們拿什麼管?不過這殘留的魔法氣息,暮氣沉沉,老魔活不了多久了。”
“記住,猛獸瀕臨死亡,纔是最瘋狂最殘忍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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