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的寂靜被細微的痛吟和沉重的喘息打破。溪水潺潺，沖刷不去空氣中瀰漫的血腥與疲憊。
維克托巨大的頭顱擱在濕潤的苔蘚上，半闔的金色豎瞳望著不遠處倚靠在樹根、臉色慘白的愛莉。良久，他嘶啞的、帶著龍類特有共鳴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沉默：“女巫……你很睿智，博學。”這話語乾澀，卻不再充滿敵意，更像是一種對事實的、彆扭的承認。他想起她那些精妙的戰術安排，對魔力的詭異運用，以及最後那決絕的解離術與傳送。
愛莉忍著肋間傳來的劇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虛弱的笑：“你也很勇敢，有擔當。你用龍翼……保護了我。”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我很感激。”
那一刻，他毫不猶豫用殘破的翅膀為她擋下致命光刃的畫麵，深深刻在她腦海裡。那不是權衡利弊，更像是一種被困獸絕境中爆發的、對抗共同敵人的本能，甚至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騎士般的犧牲精神？對於一頭被人類折磨百年的龍而言，這舉動背後的含義，遠比表麵更沉重。
維克托巨大的鼻腔噴出一股帶著鐵鏽味的熱氣，似乎有些不適應這種直白的感謝。他沉默了幾秒，掙紮著想要抬起一隻前爪——那爪子雖然傷痕纍纍，但依舊覆蓋著黯淡的金色鱗片，關節處猙獰的骨刺彰顯著力量——他試圖將爪子伸向愛莉的方向，動作緩慢而笨拙，像是想要完成某個象徵性的、屬於人類社交的儀式——握手。
“好吧，”他聲音低沉，“我相信……你和教廷不是一路人。”伸出的龍爪停在半空，似乎想和愛莉“握手”以示和解與初步信任。
“停！”愛莉卻倒吸一口冷氣，身體因牽動傷勢而劇烈顫抖了一下，額頭上冒出冷汗，“你別碰我……肋骨，好像斷了幾根……疼。”剛才的墜落和戰鬥餘波，讓她的傷勢雪上加霜。
維克托的爪子僵在半空，有些無措地收了回去，喉嚨裡發出含糊的咕嚕聲，不知是尷尬還是懊惱。
好在這是魔法世界，而他們一個是生命力頑強的神話巨獸，一個是天賦異稟的聖階女巫（儘管很水）。短暫的尷尬後，求生本能佔據了上風。
維克托再次低聲吟誦起德魯伊的治癒真言，淡綠色的自然靈光艱難地在他自己左翼可怕的傷口和愛莉身上閃爍，效果微弱但持續。愛莉也強打精神，用所剩無幾的魔力、施法相對溫和的魔力引導術，輔助穩定自己胸腔的骨骼錯位，減輕內出血。現在沒有高效藥劑和強力治療法術，這僅僅是續命。
傷勢稍稍穩定，不再致命惡化後，愛莉顫抖著手，從幾乎破碎的長袍裡摸出一個半個手掌大小、刻滿細密符文的水晶薄片——這是傑西卡給她的緊急聯絡符，隻能在相對穩定、魔力乾擾小的環境下使用，且會暴露大概位置。
她將一絲微弱的魔力注入其中。水晶片微微發燙，表麵的符文逐一亮起，發出穩定而有節奏的脈動。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或許隻有幾分鐘，但對重傷的兩人而言彷彿過了幾個世紀。
林間的空氣突然泛起不尋常的漣漪，空間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緊接著，一個佝僂、穿著破爛黑袍的身影，毫無徵兆地從漣漪中心一步跨出。
傑西卡來了。
她渾濁的眼睛快速掃過一片狼藉的現場：癱倒在地、龍翼幾乎斷折、渾身浴血、氣息奄奄的金龍；倚著樹根、麵如金紙、胸口不規則起伏、嘴角還掛著血絲的愛莉。老女巫佈滿皺紋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是那嘴角似乎向下拉得更緊了些。
“嘖。”她發出一個簡短的、充滿嫌棄意味的音節。沒有廢話，枯瘦的雙手抬起，分別對著愛莉和維克托虛點。
兩道色澤迥異卻同樣蘊含著強大生命能量的光束瞬間籠罩了他們。一道是溫暖如春日陽光的翠綠色，帶著勃勃生機，融入愛莉身體，她斷裂的肋骨處傳來麻癢的感覺，劇痛迅速緩解，內腑的灼燒感也開始平復。另一道則是深沉厚重的土黃色光芒，帶著大地的穩固與滋養之意，籠罩維克托，他翅膀可怕的傷口流血漸止，破碎的龍骨被無形的力量微微校正，衰敗的氣息被強行遏止。
傳奇級別的治療法術，效果立竿見影。雖然無法讓他們立刻恢復如初，但足以將傷勢從瀕死拉回，穩定到需要時間調養的狀態。
愛莉長舒一口氣，感覺終於能稍微順暢地呼吸了。她看向傑西卡，臉上露出劫後餘生的、帶著點依賴的笑容，甚至想掙紮著站起來。
傑西卡卻已經走到她身邊，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卻不容抗拒。“躺著別動。”聲音依舊冷淡。“說說吧，你們遇到了什麼，講重點。”
傑西卡原本的計劃是找到愛莉後立即傳送離開，可眼下多了一條重達萬斤的巨龍——攜帶如此龐然巨物進行遠距離傳送，所需的魔力將是天文數字。她方纔完成一次精確定位傳送，又接連施展了兩道傳奇治療術，即便以她深不可測的魔力底蘊，此時也耗去了近半。其實若強行傳送，也並非完全無法做到，但她並未這樣做：一來是為了給愛莉更多恢復時間，以愛莉目前的傷勢，未必承受得住傳送過程中的空間亂流；二來她也必須為自己保留足夠的魔力作為底牌，應對可能突發的危機。因此，此刻不能貿然離開。
愛莉於是乖乖靠著樹，簡略地將寒霜堡之後的經歷、囚籠中的發現、與維克托的衝突與聯手、以及最後如何從傳奇聖騎士伽門農手下亡命逃出的過程，快速講述了一遍。
傑西卡安靜地聽著，隻在聽到“傳奇聖騎士”這個描述時，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冰冷的寒芒。
“他叫伽門農，能從那個‘烏龜殼’手裏逃出來，你們做的很好。”聽完後，傑西卡評價道，語氣聽不出是讚許還是陳述，“伽門農……聖騎士裡的硬茬子，教廷的清道夫，沒想到被派來看守這條小龍。還能活著見到我，算你們命大。”
傑西卡繼續靜靜聽著，聽到愛莉用計引爆地穴穹頂、維克多用翅膀擋下聖光刃、以及後續的戰術配合時，渾濁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微光。聽到最後利用冰牆和傳送術脫身，她微微點了點頭。“還算有點長進，沒白教，知道用腦子了，不是一味蠻幹。”這幾乎是她能給出的最高讚揚。
愛莉趁機抱住傑西卡瘦骨嶙峋的胳膊，輕輕晃了晃，帶著點撒嬌和後怕的語氣：“導師……他打我們打得好慘……您可得幫我們出氣！”
傑西卡身體僵了一瞬，似乎很不習慣這種親昵。她低頭看著愛莉染血汙垢的頭髮和蒼白的小臉，眼中冷硬的神色終究柔和了一絲。她抬起另一隻枯瘦的手，有些笨拙地、卻很輕柔地揉了揉愛莉的頭髮。
“出氣？”傑西卡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愛莉很少聽到的、近乎無奈的滄桑，“打了一個，會來一串。聖城這地方，別的沒有，這種級別的打手從來不缺。我雖然不怵他們，”她眼中閃過一絲屬於“黑山老魔”的桀驁寒光，“但你們兩個……”她看了看愛莉，又看了看雖然沉默卻顯然狀態極差的維克多，“……拖油瓶，容易出問題。現在不是硬拚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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