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冕禮後的深夜，聖城祖安的燈火在街巷間次第熄滅，隻有教皇宮中的幾座主要聖殿還亮著。
夜風從北邊吹來，帶著初春的寒意，掠過聖城高高的塔樓和穹頂，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鄧普林斯教皇沒有休息。
鄧普林斯獨自登上教皇宮最高的觀星台，這裏遠離宮殿的燈火，視野開闊。
風很大，吹得他厚重的教皇禮袍下擺獵獵作響，袍角上金線綉成的紋章在稀薄的月光下不時閃過微光。
他扶著冰涼的花崗岩欄杆，手指慢慢摩挲著石麵上被歲月磨出的光滑凹痕，眺望著遠方。
那個方向的盡頭，是剛剛結束戰爭的深淵入侵前線。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靴底踩在石階上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夜裏依然清晰。
愛莉走了上來，在他身後幾步遠處停下。她換下了白日典禮時的樞密紅袍，穿著一身簡潔的灰色亞麻長裙，銀髮在夜風中微微飄動。
“老師，冕下。”她輕聲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您該休息了。”
鄧普林斯教皇沒有回頭，依舊望著那片陰雲籠罩的遠方。
“不要叫我冕下，叫我老師或者校長都行。”
他的聲音在風裏顯得有些飄忽，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那片戰場說話：
“休息？不。遊戲剛剛開始。”
他頓了頓，終於轉過身。觀星台角落的魔法燈映照著他的臉，那張臉上沒有了白日加冕時的沉穩麵具，隻剩下前所未有的疲憊，以及一種徹底清醒後的、近乎冷酷的銳利。
“過去，我們隻需要對抗其他樞機老怪物，和教廷裏麵的蠢貨。”他緩緩說道，目光落在愛莉身上。嘴角扯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自嘲。
“現在，我們是怪物和蠢貨的首領了。我們要用這具千瘡百孔的軀體，去對抗真正的深淵。”
他向前走了一步，抬起手，拍了拍愛莉的肩膀。動作很輕，幾乎隻是袍袖拂過，卻讓愛莉感覺到一種重若千鈞的分量。
“而我們最大的優勢，就是知道自己千瘡百孔，且不再假裝完美。還有，有你在。”
他看著愛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愛莉沉默了片刻。夜風吹起她的銀髮，幾縷髮絲掠過臉頰，她沒有去撥開。
她抬起頭，迎著鄧普林斯的目光，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清澈。
她聲音很輕，卻問出了那個一直橫亙在彼此之間，從未真正說破的問題：
“我的秘密。它會不會……”
鄧普林斯教皇打斷了她，沒有讓她說完。他的目光深邃，彷彿能看透她所有的擔憂與隱藏。
“它會是你最大的弱點，”他毫不避諱地說，“也可能是未來某天，我們意想不到的鑰匙。在這之前，我會保護好你。”
他的目光越過她，再次投向腳下這片沉睡的、龐大而陳腐的聖城。以及更遠處，那片看不見卻依然存在的戰場。
“就像我會保護好這個破爛的教廷一樣。”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愛莉，談話內容變得具體而務實：
“那兩枚神格，一枚我會在不久後繼承，另一枚全新的神格，就交付你了。”
愛莉沒有立刻接話。她低下頭，陷入思索。幾秒鐘後，她重新抬起頭，眼神裡滿是深思熟慮後的堅定。
“老師，我有了更好的方案。”
鄧普林斯沒有說話，隻是用眼神示意她繼續。
克勞狄斯被執行火刑的那天，愛莉親手埋葬了格特露德，同時對艾利烏斯的遭遇感到深深的悲切。
雖然兩人算是天然的對立者，但艾利烏斯的高貴品德，值得肯定。
當夜，愛莉詢問希瑞關於英靈的歸宿，和天使的秘密。得到了希瑞肯定的回答。
“艾利烏斯以英靈回歸後，應該能轉化成天使吧？”
“是的，”鄧普林斯教皇點頭，語氣平淡，“已經在天使轉生池的轉化中了。他的靈魂本質純凈，雖然經歷悲劇，但臨終前的選擇和那一晚的壯舉，讓他的靈魂本質足夠升華。他不但會轉生成天使，還會成為天使中的佼佼者，大天使。”
愛莉深吸一口氣，夜風的涼意灌入肺腑，讓她的思路更加清晰：
“如果把第八枚神格賜予他，他將成為新的熾天使。教廷不但能獲得一位真正的高階戰力，同時也是靈魂經過淬鍊的光輝旗幟。我們還能用這個方式安撫住前教皇的遺老遺少。他們失去了一位聖子，但得到了一位永恆侍奉光明的熾天使。這比把神格給我，效果更好，政治意義更大。”
鄧普林斯教皇沉默地看著她，眼神複雜。幾秒後，他緩緩搖頭：
“但這樣，你就沒有任何利益了。”
愛莉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力量。
“這不重要，老師。”愛莉的聲音很平靜，“我需要的不是自己的個人戰力，而是我們這個陣營的總戰力。一位忠誠的熾天使，比一個需要隱藏秘密的神格持有者，對教廷、對前線、對我們正在做的事情，都更有價值。”
觀星台上隻有風聲。鄧普林斯教皇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愛莉幾乎以為他要否決這個提議。
終於，他點了點頭。
“好，我明白了。”
他的聲音裡有一種深沉的感慨，但很快被務實取代：
“但你的那份獎勵，我會安排。我會讓轉化為熾天使的艾利烏斯接替奧莉爾的職務，管理‘光之聖殿’。而奧莉爾，我會讓她跟著你。”
愛莉微微一怔。
鄧普林斯教皇繼續道，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融在風裏：
“奧莉爾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把她交給你，一方麵是為了最大限度的保護你的秘密。有智慧天使在身邊，很多探查和質疑會自然消解。你需要做到的，就是將她徹底‘收服’，化為己用。”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再次投向遠方的戰場方向：
“另一方麵，你需要她的智慧，真正的智慧。不隻是光之聖殿的秘密，還有對規則的理解，對平衡的把握。她在你身邊，比繼續在聖殿裏當個管理員，更有用。”
對話到這裏，似乎該說的都說完了。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隻是並肩站在觀星台邊緣，一同望向遠方的夜空。
星光被一層晦暗的雲霧遮掩，隻有最亮的幾顆星辰倔強地閃爍著。
但東方的朝陽，必將不可阻擋地噴薄而出，刺破雲霄，光耀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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