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魁隻是靜靜地坐著，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瞳孔裡沒有倒映任何東西，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像一個被抽走了靈魂、隻剩下絕世皮囊的精緻玩偶。她的脖頸、手腕、腳踝上，都戴著黑色皮質、鑲嵌黯淡寶石的飾品，一種禁魔鎖，比愛莉當初戴過的更精美，也更森嚴。
愛莉一步步走近，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這就是目標。一個被剝奪了一切，連自我可能都已湮滅的女巫同胞。
“我來……救你出去。”愛莉的聲音有些乾澀，她伸出手，試圖去觸碰那些禁魔鎖。
花魁沒有任何反應，連眼珠都沒有轉動一下。
愛莉不再猶豫，找到鎖扣。這些鎖結構複雜，但原理相通。她集中精神，用魔力小心地探入，乾擾、破壞內部的符文連結。哢嗒，哢嗒……幾聲輕響，禁魔鎖逐一脫落，掉在柔軟的地毯上。
禁錮解除的瞬間，一股強大的魔力波動猛地從花魁身上爆發出來！那波動之強，遠超愛莉現在的等級，甚至讓她感到心悸。
花魁空洞的眼睛，倏地轉向了愛莉。但那眼神裡，沒有愛莉預想中的感激、茫然或狂喜，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封的死寂，以及……一絲驟然燃起的、純粹的攻擊性！
她沒有說話，隻是抬起了手。
愛莉的危機感瞬間炸開，幾乎是本能地，風盾在身前凝結。
然而，花魁的法術更快，更狂暴。那不是愛莉熟悉的、需要稍作準備的中低環法術，而是一出手就是接近成型的六環威力法術，空氣中水分瞬間凝結成無數尖銳的冰棱，如同暴雨般朝著愛莉攢射而來！每一根冰棱都蘊含著刺骨的寒意和強大的穿透力。
愛莉的風盾在接觸的瞬間就劇烈震蕩，出現裂痕。她驚駭地連連後退，同時瞬發火牆試圖融化冰棱，又升起土牆抵擋。但冰棱數量太多，威力太大，土牆被擊打得碎石飛濺，火牆被生生洞穿、壓製。
對方的施法流暢得可怕，冰棱風暴未息，地麵驟然軟化，化作泥濘的沼澤試圖困住愛莉的雙腳，同時空氣中凝聚出幾枚灼熱的熔岩法球，繞過正麵防禦，從側翼轟擊而來。
愛莉狼狽地閃躲、防禦，用盡所學。風翼讓她在狹窄空間裏艱難騰挪，冰霜新星試圖延緩對方的施法節奏，地刺從對方腳下突起乾擾。但等級的差距，戰鬥經驗的碾壓，以及對方那種完全不顧自身、隻追求毀滅的瘋狂打法，讓愛莉迅速落入絕對下風。
她的風盾破碎了，手臂被冰棱劃開深深的口子，灼熱的熔岩氣浪燎焦了她的頭髮和衣袖。一個躲避不及，一枚縮小版但依然熾熱的炎爆術在她身側炸開，將她狠狠掀飛，撞在牆壁上，喉嚨一甜，噴出一小口血。
花魁緩緩走近，空洞的眼睛裏依舊沒有任何情緒，隻有執行某種指令般的殺戮慾望。她再次抬手，更為恐怖的魔力在其指尖匯聚，那能量層級，讓愛莉感到了死亡的冰冷觸感，七環法術死亡一指！對方竟然能在這種狀態下，觸控到更高環的境界！
要死了嗎？愛莉掙紮著想爬起來，但內腑劇痛，魔力臨近枯竭，視線都有些模糊。她看到對方手中那團令人心悸的能量即將成型、釋放……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花魁施法的動作，突兀地、徹底地僵住了。
她指尖那團恐怖的能量驟然失去控製，但沒有向外爆發，而是猛地向內坍縮、反噬！
“噗，！”
鮮血，從花魁的鼻子、眼睛、耳朵、嘴巴裡猛地噴濺出來。她完美無瑕的臉上瞬間佈滿血汙，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凝聚的魔力瘋狂在她體內亂竄、破壞。
而愛莉下意識釋放出的、原本用於最後掙紮的一道強化版風刃，卻毫無阻礙地穿過了她失去任何防禦的身體。
“嚓。”
利刃入肉的聲音很輕。
花魁抽搐的身體停了下來。她臉上那些可怖的血汙，和她空洞了不知多久的眼神，在此刻，奇異地緩和了。那冰封的死寂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平靜，甚至，有一絲極淡極淡的、彷彿錯覺般的……笑意。
她看著愛莉，嘴唇微微動了動，彷彿在說：謝謝。但沒有發出聲音，然後，向後軟倒。
愛莉呆立在原地，看著倒在血泊中、臉上卻帶著解脫神色的花魁，渾身冰冷，大腦一片空白。
房間裏的魔力亂流漸漸平息。傑西卡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門口。她看了一眼地上的花魁，又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愛莉。
“她早就想死了。”傑西卡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等級已經十四級，觸控到了七環的奧秘。但靈魂早就被這裏的日子，還有她靈魂上的‘奴隸契約’磨碎了。對你動手，是契約的強製力。最後時刻……她掙脫了。不是掙脫鎖鏈，是掙脫了契約的核心束縛，哪怕隻有一瞬。代價是魔力反噬，靈魂徹底潰散。她選擇了這個結果。”
愛莉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染血的手。所以……對方是自殺。用最慘烈的方式，在她麵前，完成了最後的、也是唯一的反抗和解脫。那記風刃，與其說是她殺了對方，不如說是……成全？
“打掃戰場，清理痕跡。”傑西卡命令道，“然後，帶上她。她不該留在這個地方。”
她們沒有驚動樓下仍在恐慌和救火的人群，從隱秘的後巷離開。傑西卡用魔法掩蓋了行蹤。
她們沒有回地穴，而是在黎明前，騎著掃帚飛到了遠離城鎮、一處風景秀麗的山坡。這裏綠草如茵，野花芬芳，遠處有溪流潺潺，果樹上掛著青澀的果實。
傑西卡用土係法術輕鬆挖了一個深坑。愛莉默默地將那具已然輕飄飄的、依舊美麗的軀體放入坑中，仔細地整理好她淩亂的頭髮和衣裙，擦去她臉上的血汙。那張臉在晨光中，安詳得如同沉睡。
泥土慢慢覆蓋上去。
沒有墓碑，沒有名字。隻有一座小小的土丘，沐浴在逐漸亮起的晨光裡，周圍是生機勃勃的花果香氣。
愛莉站在墳前，久久不語。手臂上的傷口還在作痛，喉嚨裡的血腥味沒有散去。但更深的，是心裏某種東西被擊碎又重組的感覺。
她殺人了。不止一個。她也目睹了一個同胞，如何在極致的屈辱中，用最後的力量選擇了尊嚴的死亡。
傑西卡走到她身邊，沒有看她，而是望著天邊泛起的魚肚白。
“看清楚了？”老女巫問，聲音在山風中有些飄忽，“這就是你要去營救‘目標’可能存在的狀態。寒霜堡裡的龍，也許被套上了更噁心的枷鎖，可能還保持著野性，也可能……已經被馴化、再或者被折磨得接近崩潰。救一個一心求死的目標，比殺光所有敵人更難。”
她頓了頓，看向愛莉，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嚴肅：“記住今天。記住這種無力感，也記住……那種‘選擇’的重量。你的任務，是帶一條活龍回去。所以，你不僅要能打，還要能判斷，什麼時候該強硬，什麼時候……可能需要喚醒一點對方心裏還沒死透的東西。”
愛莉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晨風吹過山坡，帶著青草和遠方城鎮最後一絲煙火的餘味。
她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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