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是沿著一條冰冷的管道滑回來的。
最先恢複的是聽覺
一種恒定的、低沉的嗡鳴,像是遠處空調外機的運轉聲,又像是隔著一層厚玻璃聽到的海浪。
在這嗡鳴之上,疊加著斷續的、有規律的“滴——滴——”聲,機械,精確,像某種無聲的倒計時。
然後,是嗅覺。
是消毒水的氣味,濃烈,刺鼻,帶著不容置疑的潔淨和冰冷。
在這股氣味之下,隱約有更淡的、類似金屬和塑料的味道,還有一絲血液的……甜腥?
好甜
不,更像是生理鹽水或某種藥物的氣息。
身體的感覺複蘇得緩慢而沉重。
一種漂浮感,彷彿躺在柔軟但毫無根基的雲絮上。
四肢異常綿軟,抬不起哪怕一根手指。後背和關節深處傳來鈍痛,不是逃離時那種尖銳的撕裂感,而是被妥帖處理過後的、悶在深處的疼。
眼皮重逾千斤……
詩瑩瑩用了極大的力氣,才讓睫毛顫動了幾下,撬開一道細微的縫隙。
視野先是模糊的色塊:大片無瑕的、令人暈眩的白,邊緣有柔和的淺綠色。光線均勻而明亮,缺乏溫度。
慢慢聚焦……
白色的天花板。
平整,幹淨,沒有任何裝飾。
一盞嵌入式的LED燈板散發著柔和的光。
淺綠色的牆壁,掛著簡單的金屬軌道,上麵空無一物。
再旁邊,是一個銀灰色的立柱,上麵掛著透明的液體袋,細長的塑料管蜿蜒而下,連線著……
連線著她的左手手背。
那裏貼著一塊白色的醫用膠布,隱約能看見下麵埋著的留置針頭。
醫院。
這個認知像一顆冰冷的石子投入混沌的意識之湖,激起一圈戰栗的漣漪。
她怎麽會在這裏?誰送她來的?還是……
詩瑩瑩艱難地轉動僵硬的脖頸。
房間不大,是標準的單人病房。窗戶在右側,拉著米白色的遮光簾,縫隙裏透進的天光顯示現在是白天。窗邊有一張淺色的簡易沙發,沙發上——
坐著一個人
程義
他穿著簡單的淺灰色羊絨衫和黑色長褲,沒有像平時那樣坐得筆挺,而是微微後靠,一條腿隨意地搭在另一條腿上。手裏拿著一本看起來挺厚的書,正垂眸閱讀著,側臉在窗外透進的微光裏顯得沉靜而專注。
他看起來……和往常沒什麽不同。甚至比在別墅時更放鬆些,眉眼間帶著一種居家的、毫無攻擊性的溫和。
彷彿他隻是在一個普通的午後,來探望一位生病的朋友。
彷彿之前的一切——暴雨中的逃亡、山林的掙紮、冰冷的巷角——都隻是一場荒誕的夢。
詩瑩瑩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凍結,然後瘋狂地逆流衝迴心髒,撞得胸腔生疼。
她想動,想縮起來,想尖叫,想逃離這張床,這個房間,這個人的視線。
但身體不聽使喚。隻能僵硬地躺著,眼睛死死盯著沙發上那個身影,連眨眼都忘了。
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注視,程義翻頁的手指微微一頓。
然後,程義合上書,緩緩抬起頭。
目光準確無誤地捕捉到了她睜開的眼睛。
那雙淺褐色的瞳孔裏,沒有絲毫意外。
隻有一種瞭然的、甚至帶著點淡淡愉悅的笑意,像早春融化的冰麵下,悄然流動的深水。
程義看著她,看了幾秒……
那雙淺褐色的眼睛平靜無波,像秋日深潭。
“感覺怎麽樣?”
語氣像是例行公事的關切,卻又比那多一點真實的意味
“醫生說你的燒已經退了,挫傷恢複得不錯,主要是脫水和體力透支”
詩瑩瑩沒有回答。她隻是看著他,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下的床單。
程義對她的沉默並不意外。
他站起身,走到病床旁的飲水機邊,接了一杯溫水
“你睡了將近二十個小時。”
詩瑩瑩的目光落在水杯上,又移回他臉上
然後,嘴角慢慢向上彎起一個極其自然的弧度,眉眼舒展開來,形成一個標準到無可挑剔的、溫和親切的笑容。
詩瑩瑩的視線越過他的肩膀,落在病房門上。
門關著,上麵有一塊小小的玻璃窗,外麵是更亮的走廊燈光。門把手下方的鎖舌,似乎扣得很緊。
程義從床邊的矮櫃上拿起那個水杯——是她之前用的那個保溫杯,淺粉色的,上麵印著一隻卡通兔子
他擰開杯蓋,裏麵冒出溫熱的白氣。
“喝點水。你嗓子一定很幹。”他把杯沿輕輕湊到她嘴邊,動作體貼得無可指摘
“慢點,小心燙。”
溫水沾濕嘴唇的瞬間,詩瑩瑩幾乎是反射性地抿緊雙唇,把頭偏向一側。
水灑了一點出來,落在白色的枕套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程義的手停在半空。
程義臉上的笑容沒有任何變化,隻是眼神深處,那點溫和的笑意似乎淡了一丁點,被某種幽暗、更難以解讀的東西取代……
沒有強迫,也沒有生氣,隻是慢慢收回手,將杯蓋重新擰好,放回櫃子上。然後抽出一張紙巾,仔細地擦拭著自己沾了水漬的手指,動作優雅而緩慢。
“看來是嚇壞了。”
程義輕聲說,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對詩瑩瑩說
“也難怪。一個人跑進那麽大的雨裏,又在山上摔了跤。還好我發現得及時。”
他說“我發現得及時”。
不是“我們”,不是“有人”,是“我”。
詩瑩瑩的心髒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
他是怎麽“發現”的?什麽時候發現的?是在她剛逃出別墅時?還是在她昏迷在小鎮廢棄的房子之後?他看到了多少?知道多少?
無數問題在腦海裏尖叫,卻沒有一個能衝破喉間的封鎖。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醫生帶著護士走進來,看到程義,很客氣地點點頭:“程先生。”
“橙醫生,我女朋友醒了。”
詩瑩瑩:“欸!???”
程義側身讓開,語氣恢複了慣常的禮貌和適度疏離,
“麻煩您再檢查一下。”
醫生上前,開始例行檢查:翻開眼皮看瞳孔,聽心肺,詢問感覺。
詩瑩瑩像個木偶一樣任由擺布,目光卻死死地釘在程義身上。
程義就站在床邊不遠不近的位置,雙手插在羊絨衫口袋裏,姿態放鬆。
他的視線大部分時間落在醫生檢查的動作上,偶爾會飄向詩瑩瑩的臉,每當兩人的目光有瞬間交匯,他便會對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裏,有一種可怕的耐心和篤定。
好屑。
彷彿在說:沒關係,我們有足夠的時間……
檢查很快結束。
“生命體征基本穩定,燒也退了。”
橙醫生對程義說
“挫傷需要時間恢複,建議再住院觀察兩天,如果沒有其他問題就可以出院了。注意補充營養,好好休息”
“這女孩子陰氣有點重,你作為男朋友要補足你小女友的陽氣噢”
“謝謝您。”
程義微微頷首
“費用和後續安排,我的助理會和院方對接。”
“好的,好的。”
橙醫生嘻嘻點頭,帶著護士離開了病房。
門再次關上……
房間裏又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什麽叫做陰氣重?這不是說我詩瑩瑩虛嘛?
還有。
誰是你小女友了?
詩瑩瑩心中一萬隻含草羊駝飛奔而過……
沉默彌漫開來。
隻有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屬於醫院的白噪音。
程義重新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不是之前的沙發,是更近的位置。他向前傾身,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交握,目光平靜地落在詩瑩瑩臉上。
這個姿勢讓他離她很近。
詩瑩瑩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清爽的須後水味道,混合著羊絨織物特有的暖意。
“現在,”
他開口,聲音放得更輕,更緩,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動物,“我們可以好好談談了,瑩瑩。”
程義叫她“瑩瑩”,不是“詩小姐”,也不是“小兔”。
是那個屬於現實世界的、她被迫接受的名字。
詩瑩瑩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起來……
“首先,”
程義繼續說,語氣平鋪直敘,沒有任何質問或責備的意味
“你不用擔心。你跑出去這件事,別墅裏其他人並不知道。林曦說以為你一直在房間休息,直到我發現你不見了。所以,沒有造成什麽……不必要的麻煩。”
他在告訴她:你的出逃,被控製在最小範圍內。沒有驚動更多人,沒有留下難堪的記錄。一切都可以被“妥善處理”
“第二,”
他微微偏了下頭,淺褐色的眼睛裏映著她蒼白驚恐的臉,“你昏迷的地方,是鎮子東邊一條很偏的巷子。發現你的是個早起收廢品的老人。他報了警,警察根據你身上……嗯,比較特殊的特征,聯係了我。”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沒有驚動警方太多,隻說你是家裏走失的、精神狀態不太穩定的妹妹,已經接回來妥善照顧了。他們表示理解。”
“我聯係了精神醫生橙醫生,她表示”
妹妹。走失。精神不穩定
幾個詞,輕描淡寫地重新定義了她的身份和這場逃亡的性質。
“所以,外麵的事情都處理好了。你不需要擔心任何後續問題。”
程義交握的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視線落在她手背的留置針上
“現在,我們隻需要關心你的身體,讓你好好恢複。”
“我會保護你的哦”
他說完了,靜靜地看著詩瑩瑩,等待著。
詩瑩瑩的胸口劇烈起伏,氧氣麵罩(她這才注意到自己剛才戴著)已經被護士取下,冰冷的空氣直接灌入肺裏,帶著消毒水的味道。她想說話,想質問,想嘶喊,但喉嚨裏隻擠出一串破碎的、不成調的氣音。
“別著急。”
程義伸出手——動作很慢,給她足夠的時間反應——輕輕握住了她沒有打點滴的右手。
他的手掌溫熱幹燥,將她冰冷顫抖的手指完全包裹住。力道不重,甚至算得上輕柔,但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穩定。
“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很多害怕”
程義低聲說,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撫過,避開針頭的位置,“但現在不是談那些的時候。你現在需要休息,需要恢複體力。”
他抬起眼,直視著她驚恐的眸子,嘴角又勾起那抹溫和的笑。
“等你好了,我們有的是時間,慢慢聊。”
“聊所有的事。”
“包括……你是誰,你從哪來,你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
“以及,我親愛的‘小兔’,你為什麽會覺得……你能從我身邊逃掉呢?”
最後那句話,他說得很輕,輕得像一聲歎息。
臉上的笑容甚至更加柔和,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
但詩瑩瑩聽出了裏麵冰冷的、絕對的掌控。
她猛地抽手,用盡全身力氣想掙脫。
程義沒有用力箍緊,而是順勢鬆開了她的小手
任由她的手無力地跌回床單上。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因掙紮和恐懼而漲紅的臉,眼神裏沒有任何不悅,隻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好好休息哦,我的瑩瑩。”
他替她掖了掖被角,動作細致溫柔,“我就在外麵。需要什麽,按鈴。”
說完,程義轉身,走向門口。
手搭上門把時,他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隻是聲音平穩地傳來:
“對了,你睡著的時候,一直在說夢話呢。”
“你反複在念一個名字。”
“詩秦。”
“那是誰?”
門被拉開,又輕輕合上。
程義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詩瑩瑩獨自躺在病床上,瞪著潔白無瑕的天花板,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
監護儀的“滴滴”聲在寂靜中無限放大。
像鎖鏈,一下,一下,敲打在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窗外,白晝的光被遮光簾過濾成一片毫無生氣的朦朧。
她終於逃出了那座山間的別墅。
卻跌進了一個已經佈置好的牢籠。
而獵人正微笑著,站在籠外,耐心地等待他的獵物,
養好傷,
然後,
開始下一輪遊戲。
“嗚嗚嗚,這具身體還是做不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