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被暴雨撕成碎片,潑灑在窗玻璃上,蜿蜒的像淚痕
詩瑩瑩站在鏡前,看著裏麵那個身穿深灰運動服的少女……
金色長發被她緊緊編成麻花辮,盤在腦後
眼中映著窗外狂亂搖擺的樹影……
她最後檢查了一遍裝備:
運動服內袋:折成方塊的計劃紙、拆信刀、一小包餅幹(昨天私藏的)、以及那對珍珠耳環——蘇臣送的,她帶著,不是因為留戀,而是因為必要時,這玩意兒或許能換點錢。
手腕上,她用防水油性筆寫了一行小字:向東,別回頭。
六點整
別墅還在沉睡,但有一種不同於往常的窸窣動靜,從樓下隱約傳來
是早班人員開始準備了。
詩瑩瑩輕輕拉開房門,走廊裏空無一人,隻有壁燈散發著昏黃的光。
她赤腳踩在地毯上,一隻手拿著鞋子,像一隻真正的貓,悄無聲息地走向樓梯。
她沒有下樓,而是先去了二樓盡頭的雜物間
推開門,裏麵堆著舊窗簾、閑置的椅子和一些清潔工具。
腳上穿了防滑板鞋,鞋帶係了死結
灰塵在從透進來的微光中飛舞。
她挪開一個舊紙箱,後麵露出了一扇窄小的氣窗,正對著別墅東側。
窗戶很髒,但勉強能看清外麵的情況。
詩瑩瑩屏住呼吸,貼著玻璃往外看。
暴雨中,東側的車道像一條灰黑色的帶子,蜿蜒消失在密林深處。
車道旁立著一個簡易的雨棚,下麵停著兩輛電動巡邏車。
此刻,一個穿著黑色雨衣的安保人員正靠在棚柱上抽煙,紅色的煙頭在灰濛濛的雨幕中忽明忽暗。
沒有補給車的影子。
但她的目光死死鎖在車道拐彎處——那裏有一道不起眼的白色柵欄門,地圖上標注的“東側路入口”。
門半開著,門旁有一個崗亭,窗戶黑著,似乎沒人……
心髒在胸腔裏沉重地跳動。她看了眼腕錶:6:17。
距離程義回來的十點,還有三小時四十三分鍾。
離開雜物間,她走向樓梯。
這次她選擇了主樓梯,腳步放重了些,刻意製造出一點動靜——一個早起無聊的“客人”,在暴雨天睡不著,下樓找點熱飲,合情合理。
廚房已經亮起了燈
詩瑩瑩走進去時,兩個女傭正在準備早餐。
看到她,兩人同時停下動作,目光像昨天一樣迅速聚焦過來,那種熟悉的、帶著灼熱溫度的眼神再次浮現。
“詩小姐這麽早?”
其中一個圓臉女傭搶先開口,聲音裏有壓抑的興奮,“是不是被雨吵醒了?要不要喝點熱牛奶?我剛煮的!”
“謝謝。”
詩瑩瑩點點頭,在島台邊坐下,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後門方向。
那扇厚重的木門緊閉,旁邊的控製麵板亮著綠燈。
銅鍋還掛在那裏,在廚房頂燈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今天雨真大”
詩瑩瑩捧著溫熱的牛奶杯,狀似閑聊,“這種天氣,外麵的人還會來嗎?比如送東西的?”
圓臉女傭正在煎蛋,聞言頭也不回:“您是說補給車?每週三都來的,風雨無阻。不過今天這麽大的雨,可能會晚點吧。”
每週三。不是每月第三週週三。
詩瑩瑩手指微微收緊。地圖上的資訊有誤?還是……故意寫錯?
“大概幾點來呢?”
她問,聲音放得更隨意,“我有點好奇,這種天氣開車進山很危險吧?”
“一般是上午九點左右哦”
另一個瘦高個女傭接話,她正在切水果,刀法熟練,“從東側路進來,直接到後門裝卸區,司機老陳技術好,這點雨沒事。”
九點。
詩瑩瑩心裏飛速計算:九點來,停留二十分鍾,九點二十離開。
程義十點到。時間視窗隻有四十分鍾,而且程義可能會提前。
“裝卸區就在後門外麵嗎?”
她追問,喝了一口牛奶,掩飾語氣裏的急切。
“對啊,後門開啟就是一個小平台,車倒進來,卸了貨就走”
圓臉女傭把煎蛋裝盤,轉身遞給她,“詩小姐怎麽對這個感興趣?”
“就是無聊,隨便問問”
詩瑩瑩接過盤子,露出一個乖巧的笑,“感覺你們工作好辛苦,這種天氣還要收貨。”
“不辛苦不辛苦!”
兩個女傭幾乎同時說,眼神又亮了幾分,“能照顧詩小姐是我們的福氣!”
那種熟悉的、令人不適的追捧感又湧上來。詩瑩瑩低下頭,小口吃著煎蛋,不再說話。
七點半,林曦出現了。
她今天換回了標準的製服裙,頭發盤得一絲不苟,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似乎也沒睡好。
“瑩瑩小姐起得真早”
林曦看到她,微微頷首,“程先生剛才又來電話,說路上遇到塌方,可能會延遲到十點半左右抵達。”
十點半
詩瑩瑩握著叉子的手停頓了半秒,隨即恢複自然:“知道了。”
延遲半小時。
這意味著,如果補給車九點二十離開,她將有一小時十分鍾的視窗期。
聽起來更充裕了,但程義的“延遲”是否可信?會不會是試探?
“另外,”
林曦走到她身邊,聲音壓得很低,隻有兩人能聽見,“天氣預報說,這場暴雨可能會引發區域性山洪。程先生交代,今天請您務必待在主宅內,不要靠近後門或庭院邊緣。”
詩瑩瑩抬起頭,對上林曦平靜的目光。
山洪。危險。不要靠近後門……
是關心?還是警告?
“我會小心的”
詩瑩瑩輕聲說。
林曦看了她兩秒,點點頭,轉身去安排其他事務。
詩瑩瑩吃完早餐,沒有立刻回房間。
她走到陽光房,這裏視野最好,可以同時觀察前院和後院。
暴雨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庭院裏積水已經很深,低窪處形成了小水塘。後院的柵欄在雨幕中模糊不清,更遠處的山林完全被白茫茫的水汽吞沒。
她盯著後門方向。
那扇木門緊閉,但門旁的控製麵板上,綠燈忽然閃爍了一下,變成了黃色。
詩瑩瑩心裏一緊。
黃色通常代表“臨時解鎖”或“門禁異常”。
是有人在裏麵操作?還是……補給車要來了?
她看了眼腕錶:8:45。
提前了?
就在這時,她看到一輛深綠色的廂式貨車,從東側路的拐彎處緩緩駛來。車身上沒有任何logo,車窗貼著深色膜,在暴雨中像一隻沉默的鋼鐵怪獸。
貨車慢悠悠地開到後門外的平台,倒車,停下。
駕駛室門開啟,一個穿著藍色工裝、戴著鴨舌帽的男人跳下車。
他沒有打傘,快步跑到後門邊,伸手在門旁的控製麵板上按了幾下。
詩瑩瑩屏住呼吸。
麵板上的黃燈閃爍幾下,變成了紅色。
然後,厚重的後門發出“哢噠”一聲輕響,緩緩向內側開啟
門開了大約一米寬,足夠貨車倒進來。
司機老陳回到車上,開始倒車
車廂尾部慢慢滑進門內。
就是現在!
詩瑩瑩的視線死死盯住門框上方那個攝像頭——它正對著門口,但隨著貨車車廂逐漸侵入,車體頂部的一個金屬架,正好在某個角度擋住了攝像頭的下沿視野。
地圖上說的“盲區”,是因為車體遮擋?
她默默計數。
一、二、三……
貨車完全倒進門內,停了下來。司機下車,開始和聞聲趕來的一個男傭一起卸貨。他們從車廂裏搬出紙箱、蔬菜筐、成桶的飲用水。
後門依然敞開著。雨水被風刮進門內,在地麵上濺起細密的水花。
詩瑩瑩的目光在攝像頭和貨車之間來回移動。
那個金屬架的高度,大約一米八。如果一個人蹲下身子,緊貼著貨車車廂側麵移動,或許……真的能避開攝像頭的俯拍角度?
但她需要確認盲區的確切範圍和時間。
就在這時,林曦的身影出現在後門附近。她沒有參與卸貨,而是站在門內側的走廊口,手裏拿著一個平板電腦,似乎在覈對貨物清單。
她的位置,正好擋住了通往廚房的通道。
詩瑩瑩心髒一沉
如果林曦一直站在那裏,她即使溜出後門,也無法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穿越廚房區域。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卸貨持續了大約十五分鍾。司機和男傭的動作很快,紙箱和貨筐被整齊地堆放在門內的手推車上。
林曦偶爾低頭記錄,偶爾抬頭看向門外的大雨,眉頭微蹙。
詩瑩瑩注意到,林曦的視線,有一次長時間地停留在門外那片被雨水浸透的山林方向。
她的眼神很複雜,有擔憂,有猶豫,還有一種……類似嚮往的東西。
地圖會不會是林曦留下的?
這個念頭再次冒出來……
如果是,她此刻站在這裏,是在等待什麽?是在給她創造機會?還是在設定障礙?
九點零五分。
貨物卸完。司機老陳跳上車,啟動引擎。貨車開始緩緩向前移動,準備駛離。
後門依然開著——男傭推著手推車往廚房走去,林曦還站在原地核對清單。
機會正在流逝。
詩瑩瑩咬緊下唇,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她必須做出決定。
是相信那張來路不明的地圖,相信這可能是林曦默許的逃生通道,冒險一試?
還是放棄,回到那個越來越窒息的房間,等待程義歸來,麵對未知的“處置”?
外麵的雨聲震耳欲聾
貨車已經駛出門外,司機似乎在對林曦喊話,聲音被風雨聲撕碎。
林曦抬起頭,回應了一句什麽,然後——她向門內退了一步。
就是這一步,讓出了通往廚房走廊的半個身位。
詩瑩瑩的心髒幾乎停跳。
她不再猶豫。
轉身,離開陽光房,腳步快而輕地穿過走廊,閃進那個側翼小樓梯。
樓梯間昏暗,隻有安全出口標誌泛著綠光。她三步並作兩步衝下一樓,在後勤走廊的拐角停下,屏息傾聽。
遠處傳來手推車輪子滾動的聲音,以及男傭哼著小調的隱約聲響——他正在往廚房深處去。
林曦呢?
詩瑩瑩探出頭,飛快地瞥了一眼。
後門還敞開著,風雨灌進來,在門口的地麵上形成一攤水漬。林曦背對著走廊,站在門邊,似乎在目送貨車離開。她的身形挺直,但握著平板電腦的手,指節有些發白。
就是現在。
詩瑩瑩深吸一口氣,壓低身子,像一隻真正的兔子,貼著牆根,疾步衝向廚房。
她的腳步極輕,踩在濕滑的地磚上幾乎沒有聲音。目光死死鎖住後門方向,計算著距離和角度。
經過島台時,她順手抓起台麵上的一把水果刀——不大,但比拆信刀順手多咯
冰涼的刀柄握在手裏,帶來一絲病態的安心感。
嘻嘻嘻
距離後門還有十米。
林曦忽然動了。
她轉過身,似乎是打算關門。
詩瑩瑩瞳孔驟縮,瞬間躲進冷藏庫旁邊的陰影裏,緊貼著冰冷的金屬門板。
林曦的腳步停在門邊。她沒有立刻關門,而是抬頭看了看門框上方的攝像頭,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平板。
時間彷彿凝固了。
詩瑩瑩能聽見自己血液衝刷耳膜的聲音,能聽見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撞擊的悶響。
幾秒鍾後,林曦伸出手,在門旁的控製麵板上按了幾下。
麵板上的紅燈閃爍,變成了綠色——門禁恢複常閉狀態。
但門,依然虛掩著,沒有完全合攏。
林曦轉身,離開了門口,腳步聲朝著廚房深處遠去。
詩瑩瑩從陰影中閃出,用最快的速度衝向那扇虛掩的門。
手掌貼上冰涼濕潤的木門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廚房裏空無一人。隻有頂燈灑下冷白的光,照在光潔的島台和錚亮的廚具上,像一個精心佈置卻無人登台的舞台
她推開門。
狂風裹挾著暴雨瞬間撲打在身上,冰冷的雨水灌進領口,激得她渾身一顫。
門外是一個水泥平台,停著那輛深綠色的貨車。
司機老陳正在駕駛室裏擦窗戶,看到她出來,愣了一下。
詩瑩瑩沒有停留,甚至沒有看他。她蹲下身,緊貼著貨車車廂的側麵,按照記憶中盲區的角度,快速向平台邊緣移動。
腳下是濕滑的水泥地,雨水模糊了視線。
她能感覺到司機疑惑的目光,但此刻顧不上了。
平台邊緣連著一條石板小徑,通往山林方向。
小徑在暴雨中幾乎被淹沒,隻能隱約看到輪廓。
她跳下平台,踩進及踝深的積水中,冰冷的觸感從腳底直衝頭頂。
沒有回頭。
沿著小徑,朝著山林的方向,開始奔跑
雨水抽打在臉上,好痛啊……
運動服很快濕透,緊貼在身上,沉重而冰涼。辮子散了,金色的發絲黏在臉頰和脖頸
她跑得很快,用盡了這具身體所有的力氣。
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向東,別回頭……
身後的別墅,在滂沱大雨中,逐漸模糊成一個灰色的剪影
而那扇虛掩的後門,在林曦的身影消失後,終於被狂風“砰”地一聲,徹底吹合。
控製麵板上的綠燈,穩定地亮著。
像一隻沉默的眼睛,注視著空無一人的平台,和那條消失在暴雨中的、蜿蜒的小徑
會贏嗎?
會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