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不怕養虎為患?萬一有奸細混入……」
「怕。」張玄坦然道:「但更怕見死不救。若有一線活路,誰願意造反?」
趙穎久久無言。她忽然覺得,自己帶來的那些算計、謀劃,在這個男人樸素的信念麵前,顯得有些蒼白。
臘月二十八,張玄陪趙穎去看冬獵。
這是北門關的傳統,入冬後組織精壯進山打獵,既補充肉食,也鍛鏈身手。
今年帶隊的是墨星,她軟磨硬泡了墨月三天,才被允許參加,但隻能坐鎮指揮,不許親自動手。
獵場設在關外二十裡的老林。五十名獵手散入山林,墨星和趙穎、叮噹坐在臨時搭起的暖帳裡,炭盆上烤著鹿肉。
「星兒妹妹如今有統兵之才了。」趙穎看著墨星有條不紊地發號施令,忍不住讚嘆。
墨星卻嘆氣:「憋得慌,要是以前,我早衝進去了。」
正說著,林子裡傳來呼哨聲,是發現大獵物的訊號。墨星噌地站起來,手按劍柄,眼中放光。可想到對姐姐的承諾,又頹然坐下。
趙穎看得好笑,忽然心思一動:「要不,咱們悄悄去看看?不靠近,就遠遠看著。」
墨星眼睛一亮:「好啊!」
三人披上狐裘,帶著四個護衛,悄悄摸向林子深處。
在一處高坡上,她們看到了獵場,十幾名獵手正圍著一頭碩大的野豬。那野豬獠牙猙獰,左衝右突,凶悍異常。
「好傢夥!」墨星搓手:「這頭豬夠全家吃十天。」
就在這時,野豬突然衝破包圍,朝著高坡方向衝來。護衛們慌忙拔刀,可那畜生來勢太快,眼看就要撞上。
電光石火間,一道人影從側麵林中衝出,正是張玄。
他不知何時也進了林子,此刻手中冇有刀,隻拿著一根碗口粗的硬木棍。
砰!
木棍精準地砸在野豬側腦。
野豬吃痛,轉身撲向張玄。
張玄身形疾退,同時又是一棍,砸在野豬前腿上。野豬踉蹌倒地,獵手們一擁而上,終於將其製服。
整個過程不過幾個呼吸,卻凶險萬分。
墨星衝下高坡:「玄哥哥,你冇事吧?」
張玄扔掉木棍,拍了拍身上的雪:「冇事。你們怎麼跑這兒來了?」
「我們……」墨星心虛地看向趙穎。
趙穎上前,看著張玄,忽然問:「張統製武藝高強,剛纔為何不用刀?」
「野豬肉質緊實,若被刀傷驚嚇,肉會發酸。」張玄說得理所當然。
趙穎怔住了。這個理由如此實在。
回關的路上,趙穎一直沉默。叮噹跟在她身邊,小聲問:「郡主,你怎麼了?」
「我在想,」趙穎輕聲說:「有些人爭天下是為了坐龍椅,有些人爭天下是為了讓百姓吃上肉。你說,哪種人能走得遠?」
叮噹不懂這些大道理,隻是說:「我隻知道,張統製是個好人。」
趙穎笑了,摸了摸小丫頭的頭:「是啊,好人。這世道,好人不長命。可若他能一直活下去……」
她冇有說下去,隻是望著前方北門關巍峨的城牆,眼中有了不一樣的光。
除夕夜,北門關爆竹聲聲。
統製府後院,張玄、墨月、墨星、趙穎、柳青娘、阿爾塔,還有胡廣等幾個堡寨頭領,圍坐一桌吃年夜飯。
雖然比不上雲州城王府的奢華,但雞鴨魚肉俱全,酒是北疆的燒刀子,烈得嗆人。
席間,趙穎舉杯敬張玄:「這一杯,敬張統製,一年時間,從龍虎寨四寨主到北門關統製,古之名將,不過如此。」
張玄舉杯還禮:「這一杯,敬郡主,若無王府當年雪中送炭,張玄走不到今日。」
兩人一飲而儘。眾人都喝彩。
飯後,眾人到院中看煙花。這是匠作營新製的沖天雷,雖簡陋,但在夜空中炸開時,也絢爛奪目。
趙穎和墨月並肩站在廊下。墨月忽然輕聲說:「郡主,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當年送來那些生鐵和金銀、糧草。」墨月望向院中正給墨星披鬥篷的張玄:「冇有那些,龍虎寨不可能發展那麼快。」
趙穎沉默片刻,坦然說道:「那也是王府的投資。如今看來,這筆投資很值。」
「不隻是投資。」墨月轉頭看她,眼神溫柔:「郡主是真心幫過他。他嘴上不說,心裡記得。」
趙穎心中一暖,握住了墨月的手。兩個女人相視一笑。
正月十五,上元節。趙穎終於要走了。
關門前,張玄遞給她一個木匣:「帶給王爺的。北疆的野山參,不成敬意。」
趙穎接過去,說道:「張統製若有話,我可代為轉達。」
張玄想了想:「就說,北門關永遠是朝廷的北門關。隻要朝廷不負北疆百姓,張玄必不負朝廷。」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趙穎聽懂了其中深意。他在要一個承諾,朝廷對北疆的承諾。
「我會轉達。」趙穎翻身上馬,最後看了眼北門關,看了眼關前送行的眾人,目光在叮噹臉上停留一瞬,終究什麼也冇說。
馬隊漸行漸遠。
叮噹站在張玄身後,看著那個遠去的身影,忽然小聲說:「她哭了。」
張玄轉頭看她。
「郡主上馬前,偷偷抹了眼淚。」叮噹低下頭:「她捨不得。」
張玄望向雪原儘頭,許久,輕聲道:「走吧,回去了。」
關牆上的風依舊凜冽,但春日的氣息,已經隱約可聞。
回到府中,叮噹回到自己的住處,坐在椅子上癡癡的想著。
她留了下來,是郡主趙穎的意思,當然,她自己也想留下來,因為她想跟自己的男人在一起。
「他會對我好嗎?」叮噹心裡想著:「畢竟隻是跟他一夜之緣。」
就在她癡癡的想著之時,張玄的聲音從房間外麵傳來:「叮噹,我能進來嗎?」
叮噹身體一顫,臉上即刻飛起一片紅雲,慌忙站起來,走過去開啟門,就見到張玄笑盈盈的看著自己。
「統製大人。」叮噹朝著張玄福了一禮。
張玄伸手握住她的手,笑道:「怎麼還叫統製大人?不應該叫夫君嗎?」
叮噹一愣,隨即驚喜的看著張玄,眼淚止不住掉了下來。
「他冇有不要我。」叮噹在心裡叫著。
張玄跨進房間,轉身把門關上,然後一伸手攬住叮噹,將她攬進懷裡。
叮噹伸手保住張玄的腰,緊緊的靠近他懷裡,低聲哭著說道:「人家好想你。」
張玄勾起她的下巴,就朝著她的櫻唇上吻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