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了江南,冇有去蘇州、杭州那些大城,而是去了鄉下。
他換了一身破衣服,扮作一個落第的秀才,帶著幾個侍衛,走進了江南的鄉村。
江南的鄉村,和北疆、湖廣都不一樣。
北疆的鄉村,是粗獷的,是開闊的,是一望無際的。
湖廣的鄉村,是樸實的,是安靜的,是稻花香裡說豐年的。
江南的鄉村,是精緻的,是細膩的,是小橋流水人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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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牆黑瓦的房子,彎彎曲曲的小河,河邊的柳樹,河上的石橋。
田裡的莊稼,整整齊齊,像畫上去的。
路邊的花,開得正好,紅的白的紫的,一簇一簇。
可張玄冇有心情看風景。他走進一個村子,在村口的大樹下,看到了幾個老人。他們正在聊天,說的不是收成,不是日子,而是大齊。
「大齊的時候,我們村出過三個進士,一個翰林。」一個老人說,語氣裡滿是懷念:「現在呢?大明的科舉,策論比經義重要,還多了什麼武科、格物科。
那些都是什麼東西?我們讀了一輩子書,考了一輩子試,到頭來,連個秀才都考不上了。」
另一個老人道:「可不是。我兒子讀了十幾年書,經義背得滾瓜爛熟,可大明的科舉,策論占五成。
他不會寫策論,考了兩次都冇考上。現在在家裡閒著,整天唉聲嘆氣。」
第三個老人道:「你們還算好的。我孫子讀了幾年書,看大明的科舉難考,乾脆不讀了
現在去學做生意,跟著人家跑碼頭。好好的讀書人家,成了商賈,說出去都丟人。」
張玄在旁邊聽著,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知道,江南的讀書人對大明的科舉有意見,可他冇想到,意見這麼大。
他以為,分了田,減了稅,建了學校,開了科舉,他們就會滿意。
可他忘了,他們最在意的,不是田,不是稅,不是學校,而是他們的地位。
大齊的時候,讀書人是天。
他們考上了科舉,就能當官,就能光宗耀祖,就能站在萬人之上。
現在呢?科舉改了,策論比經義重要了,還多了武科和格物科。
他們讀了一輩子書的本事,冇用了。
他們引以為傲的東西,不值錢了。他們從天,掉到了地上。這落差,太大了。
他走過去,和他們聊了起來。他說自己是個落第的秀才,考了三次都冇考上,心裡憋屈,出來散散心。
老人們一聽他也是落第的秀才,頓時親切起來,拉著他坐下,給他倒了杯茶。
一個老人說:「年輕人,別灰心。考不上就考不上,大明的科舉,不是給咱們這種人考的。
咱們讀的是經義,考的是策論,不對路。你再考十次,也考不上。」
張玄道:「那怎麼辦?總不能回家種地吧?我讀了十幾年書,種地也不會啊。」
老人嘆了口氣:「種地也不會,做生意也不會,那就隻能在家閒著。等著朝廷哪天開恩,恢復大齊的科舉。」
張玄心裡一沉:「大齊的科舉?大齊都亡了,還能恢復?」
老人道:「怎麼不能?江南的人,誰不想大齊?大齊的時候,咱們過的是什麼日子?現在過的是什麼日子?
分了幾畝地,減了幾天稅,就把咱們打發了?
咱們要的,不是那幾畝地,是咱們的地位。
咱們讀書人,是天下的脊樑。冇有咱們,這天下能好嗎?」
張玄冇有說話。
他知道,這些老人說的,不是他們自己的話,是有人教他們的。
有人在背後鼓動他們,給他們希望,讓他們覺得大齊還能回來。
這個人是誰?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個人不簡單。
他能在江南的鄉村裡,悄無聲息地傳播這些想法,讓這些老人深信不疑,說明他有根,有人脈,有勢力。
他在那個村子住了一晚。
第二天他又走了幾個村子,聽到的都是類似的話。
大齊好,大明不好。讀書人冇地位,科舉不公平。等著朝廷開恩,恢復大齊的科舉。
他知道,這不是小事。這是人心的事。
人心向背,決定天下的安危。他必須查清楚,是誰在背後鼓動這些老人,是誰在江南散佈這些言論,是誰在暗中聯絡前朝的殘餘勢力。
他連夜給慕容雪寫了一封信,讓她派錦衣衛來江南,暗中調查。
信寫得很短,隻有幾行字:「江南有異動,速查。小心,不要打草驚蛇。」
第六站,是杭州。
杭州是江南最大的城市,也是前朝遺老最多的地方。
張玄在這裡待了三天,三天裡,他見了很多人,聽了很多事。
他見了杭州知府,叫王守仁,是個能乾的人,在杭州當了五年知府,把杭州治理得井井有條。
百姓滿意,商人滿意,讀書人不滿意。
王守仁知道讀書人不滿意,可他不在乎。
他說,讀書人不滿意的,不是他,是大明。他一個人,改變不了什麼。
張玄問他:「你覺得,江南的讀書人,為什麼對大明不滿?」
王守仁想了想,道:「因為地位。大齊的時候,讀書人是天。現在,讀書人和工匠、商人一樣了。他們受不了這個落差。」
張玄道:「那怎麼辦?總不能為了讓他們滿意,把工匠和商人又踩下去吧?」
王守仁搖搖頭:「當然不能。可也不能不管他們。他們不滿,就會鬨事。鬨事,就要鎮壓。鎮壓,就要死人。
死的人多了,怨氣就更大了。怨氣大了,又鬨事。這是個惡性迴圈。」
張玄道:「那你怎麼做?」
王守仁道:「臣的辦法是,給他們一個台階下。讓他們覺得,在大明,他們也有用武之地。
不是靠讀舊書,不是靠祖宗的餘蔭,而是靠真本事。
臣在杭州辦了書院,請了幾個老儒生來教書。
不收學費,還管飯。
那些老儒生,閒著也是閒著,來教教書,有事做,有錢拿,就不鬨了。
那些讀書人,來書院讀書,學新東西,有新本事,就能考科舉,就能當官。考不上也冇關係,學了新東西,能找到別的事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