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玄一項一項看過去,看到湖廣的幾條渠已經挖通了,能灌溉上萬畝地。
江西的幾個水庫也修好了,旱的時候能放水,澇的時候能蓄水。
秦南的排水溝挖了大半,明年開春前能完工。
他點點頭,提起筆批了:“做得不錯。明年繼續。”
批完了,又覺得這幾個字太敷衍了。
周謙做事認真,應該多鼓勵幾句。於是又加了一句:“卿等辛苦,朕心甚慰。”
寫完之後,他看著那幾個字,忽然覺得有些悲哀。
當了八年皇帝,他學會了很多以前不會的東西,怎麽批奏章,怎麽接見大臣,怎麽在朝會上不露聲色地引導輿論,怎麽在背後不動聲色地佈置棋局。
可他也失去了很多以前有的東西,那種和人推心置腹說話的痛快,那種和兄弟們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豪爽,那種不用想太多、想說什麽就說什麽的自在。
他現在說的每一句話,都要想三遍:這話該不該說,說了會有什麽後果,不說又會有什麽後果。
批的每一個字,都要想三遍:這個字是什麽意思,別人會怎麽理解,會不會被曲解。日子久了,他覺得自己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了。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睛。
腦子裏亂糟糟的,什麽都想,又什麽都不想。
那些奏章上的數字、名字、地名,在腦子裏轉來轉去,像一鍋煮爛了的粥,分不清哪是哪。
門口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張玄沒有睜眼,他知道是誰。
整個皇宮裏,隻有一個人走路是這樣輕的,輕得像貓,又比貓多了一份從容。是慕容雪。
“陛下。”慕容雪的聲音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他。
張玄睜開眼睛,看著她。慕容雪穿著一身暗紅色的官服,頭發束得一絲不苟,臉上沒什麽表情。
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打磨過的黑曜石,看人的時候總像是要把人的心思看穿。
她手裏拿著一份薄薄的信封,沒有封口,也沒有任何標記。
“什麽事?”張玄問。
慕容雪把信封放在案上,輕聲道:“江南來的。錦衣衛的人剛送到。”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是什麽急事,但臣覺得陛下應該看看。”
張玄拿起信封,抽出裏麵的信紙。
信寫得很短,隻有幾行字,筆跡很潦草,像是匆忙寫就的。
他看了幾行,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信上說,江南那邊有人在暗中串聯,想恢複前朝的科舉。
不是什麽大事,就是幾個老學究湊在一起,發發牢騷,寫寫文章。
錦衣衛的人盯了他們好幾個月,沒發現什麽出格的舉動。
張玄把信看完,放在案上,沉默了一會兒。
“幾個老學究,能翻出什麽浪來?”他淡淡道。
慕容雪道:“翻不出浪。但臣覺得,這不是幾個老學究的事。”
張玄看著她:“那是什麽事?”
慕容雪想了想,斟酌著措辭:“是人心的事。大齊兩百年,江南是讀書人的根。那些老學究,唸的是大齊的書,考的是大齊的科舉,當的是大齊的官。
大齊沒了,他們心裏不痛快。嘴上不敢說,心裏在想。
麵上不露,夢裏在念。
這種人,殺不完,也關不完。
殺了一個,會有十個站出來。關了十個,會有一百個在心裏記著。”
張玄沉默了。
他知道慕容雪說得對。天下不隻是土地和百姓,還有人心。
土地可以丈量,百姓可以統計,賦稅可以計算,可人心呢?
人心是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卻是最要命的東西。
你占了天下,可天下人的心不在你這裏,你這天下就坐不穩。
就像蓋房子,你可以在一天之內把房子蓋起來,可要讓住在裏麵的人覺得這是家,得用多少年?
他想起當年在北疆的時候,那些百姓為什麽擁護他?
不是因為他有多厲害,而是因為他讓他們吃飽了飯,讓他們有了自己的田,讓他們不用再受貪官的欺負。
那時候的擁護,是發自內心的,是熱乎乎的,是能讓人感受到的。
可現在呢?江南的那些讀書人,他給他們分了田,減了稅,建了學校,開了科舉,可他們心裏還是念著大齊。為什麽?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陛下?”慕容雪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張玄迴過神來,看了她一眼,忽然問了一個不相幹的問題:“慕容,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慕容雪一愣,想了想,道:“從北疆算起,快十二年了。”
“十二年。”張玄喃喃道:“從北疆到盛京,從王爺到皇帝,你一直跟著朕。朕問你,你覺得朕這些年,做得怎麽樣?”
慕容雪沒有立刻迴答。
她想了很久,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張玄也不催她,就那麽看著她。
終於,慕容雪開口了,聲音很輕,但很穩:“陛下做得很好。天下太平了,百姓吃飽了,貪官少了,豪強老實了。這些,誰都看得見。”
張玄道:“可你剛才說,江南那些讀書人,心裏還是念著大齊。”
慕容雪道:“那是另一迴事。陛下,您讓百姓吃飽了飯,可您沒有讓讀書人找到他們的位置。
大齊的時候,讀書人是天。
他們考上了科舉,就能當官,就能光宗耀祖,就能站在萬人之上。
現在呢?大明也有科舉,可科舉改了,策論比經義重要了,還多了武科和格物科。
那些讀了一輩子經義的老學究,突然發現自己讀的書沒用了,心裏能痛快嗎?”
張玄沉默了。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他改製科舉,是為了選拔真正有用的人才,不是為了打擊讀書人。
可現在看來,他的好意,在那些讀書人眼裏,未必是好意。
慕容雪繼續道:“還有那些舊族。大齊的時候,他們是地方上的天。縣令上任,先要去拜他們。
百姓打官司,先要找他們。他們說什麽,就是什麽。
現在呢?巡察院到處查,豪強一個個被抓,田地分給百姓了,他們還剩下什麽?
除了那點念想,什麽都沒了。他們心裏能痛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