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入宮,裴氏父子在正和殿外一立就是三刻。
裴雲霆穿著厚重悶熱的盔甲,渾身都被汗水浸透。
但想到稍後自己的風光時刻,裴雲霆便覺得一切都值得。
可不巧的是,今日聖上龍體欠佳,隻好由司禮監掌印太監魏德全公公代為宣旨和封賞。
“…原從二品定國將軍薛盛康,升任正二品龍虎將軍!賞白銀五千兩,布帛五十匹,及莊畝十座!”
“…原從四品信武將軍餘茂坤,升任正四品廣威將軍,兼禁軍副統領。賞白銀兩千兩,布帛二十匹,及莊畝五座!”
“…原晉州軍總兵李飛,升任從四品宣武將軍!賞白銀一千兩,布帛十匹,及莊畝兩座!”
裴雲霆垂首聽著,心想那李飛不過是個總兵,也就在戰事收尾時立了一項軍功便被封為從四品將軍。
他自己則從戰起時便上了前線,兩年來一直奮戰到戰事結束,彆說四品驍騎將軍了,哪怕是從三品將軍他都綽綽有餘。
如此想著,魏德全便宣到了裴鎮嶽的名字。
“...原從三品昭勇將軍裴鎮嶽,升任正三品昭武將軍!賞白銀兩千兩,布帛三十匹,莊畝五座!”
封賞一出,裴鎮嶽即刻下跪謝封,“臣謝皇上!”
起身後,周圍的幾位將領,以及一些文臣都向他客氣地拱手道賀。
裴鎮嶽卻是高昂著下巴,垂眸睥睨著向他恭賀的文臣武將,似不將任何人放在眼裡。
裴鎮嶽在軍中做派一向高調,又眼高於頂,好冒進搶攻,不怎麼受同僚待見。
旁的將領們也就是礙於麵子與他客套一番,怎會有人真心祝賀他。
而裴鎮嶽竟如此目中無人,旁人自然也不會慣著他,皆輕哼一聲便轉過身去。
接下來便到了裴雲霆。
“校尉裴雲霆——”
裴雲霆即刻出列,抱拳高聲應道:“臣在!”
隻聽禦階上方的魏公公朗聲道:
“任京衛指揮僉事,賞白銀五百兩。欽此~”
尖細又極具穿透力的嗓音落下,裴雲霆腦中霎時一片空白。
京衛指揮僉事?豈不是四品都不到?
賞銀才五百兩?布帛莊畝樣樣皆無?
不!
父親不是說宋家保證過他可以當上驍騎將軍嗎?
魏公公是還未將封賞宣讀完畢吧?
不止裴雲霆懵了,裴鎮嶽都有些懵。
宋觀山那時可不是這麼跟他說的。
他說已經向魏公公打點好,會在皇上跟前為雲霆美言幾句,將雲霆封為驍勇將軍,如今怎麼...
正在二人怔忪之時,周遭的文物百官,與禦階上的魏公公,皆察覺到了不對勁。
其他將領在宣佈封賞後,都會磕頭謝恩。
但這裴雲霆怎的一動不動立在原地,想什麼呢。
周圍的將領們則心照不宣地互相交換一抹看好戲的眼神。
裴鎮嶽在回京路上,見人就說他兒子此次回京要被封為驍騎將軍。
同僚們嘴上不說,心中卻門清。
還不是因他兒子娶了那宋家千金。
京中誰人不知魏公公最是愛香,對香藥世家宋家極其青睞。
有親家公在魏公公耳邊替他們父子美言,彆說封驍騎將軍了,讓他子承父爵都不在話下。
因此旁人也都預設裴雲霆要被封為驍騎將軍。
但皇上僅將他封了個京衛指揮僉事,他們父子倆能不驚詫失措嗎。
且裴鎮嶽此次怕是花了不少銀子。
這不是人財兩空是什麼?
思及此,周遭漸漸響起一些低低的議論聲與嗤笑聲。
魏德全等了半晌也冇見他下跪謝恩,又聽議論聲四起,也冇了耐心。
“裴公子,還不下跪謝恩?”
裴雲霆這廂還沉浸在要做驍騎將軍的夢裡不願醒來,登時頭腦一熱,開口道:
“公公,微臣有一問,這真是皇上的手諭嗎?”
此話一出,周遭的文臣武將紛紛倒吸一口氣。
汝不要命否?
竟敢質疑聖旨有假?
這不是暗指魏公公假傳聖旨?
果不其然,魏德全的臉色霎時沉了下去,連帶著對他的稱呼都變了,森森然道:
“裴公子,你這是在質疑雜家,還是質疑皇上的聖旨?”
此話說的極重。
無論是膽敢質疑魏德全,還是質疑聖旨,裴雲霆都不會有好果子吃。
弄不好大抵要掉腦袋!
而裴雲霆卻似中了邪一般,還當著魏公公的麵高聲宣揚他的“豐功偉績”。
“微臣並非此意。隻是…隻是微臣在最終一戰中,僅用二十人便截獲了敵軍糧草,為最終勝利……”
“夠了!”裴雲霆的話還未說完,便被魏德全毫不客氣地打斷。
“裴公子,雜家問你為何不下跪謝恩!”
滿朝文武百官皆訝異地瞪大雙眼。
此處立著的誰不是立過大功的重臣,裴雲霆竟敢將他那點芝麻綠豆大小的功勞拿出來說事兒,果真愚蠢又可笑。
不過有熱鬨可看眾臣自然高興,都暗戳戳盯著裴雲霆,盼著他繼續說出一些冇腦子的話來。
裴雲霆也十分配合地鐵了心要問下去,“微臣是想說…”
才說了幾個字,一旁的裴鎮嶽忙出聲製止,“彆說了!”
但為時已晚,裴雲霆的後半句已然朗聲道了出來。
“依我朝律曆,微臣之功當封四品驍騎將軍。
為何僅封我為京衛指揮僉事?這不是如同用牛刀殺雞,大材小用了。”
此話一出,朝堂上下所有人皆倒吸一口氣。
萬萬冇想到這位年紀輕輕的武狀元竟飄到瞭如此程度,敢當堂質疑聖旨?
禦階之上的魏德全亦是怒恨難當。
宋觀山確實攜厚禮求他在皇上麵前為裴雲霆美言幾句。
皇上本已同意,可就在前不久,裴雲霆攜女子隨軍回京的訊息,不知怎麼的傳到了皇上耳中。
還是魏德全從旁幾番勸說,皇上纔不再追究此事,隻是減了裴雲霆的封賞。
而如今這蠢貨,竟敢當著滿朝文武的麵質疑皇上大材小用,將他魏德全的麵子亦摔在地上踩。
若不是他在皇上麵前求情,裴家父子人此時鐵定都已被押入大牢,聽候問責了!
不遠處的京衛指揮使安大人亦氣不打一處來。
他手下的薛千戶之胞姐,是昭勇將軍府的姨娘。
早就聽他說裴雲霆這小子目中無人,又敢私自帶女子隨軍回京。今日一見果然如此,且比薛描述得更甚。
他一個乳臭未乾的愣頭青,還嫌棄上了京衛指揮僉事一職,以為自己天下第一?
等這小子落到我手底下,有他好果子吃!
這邊氣還未消,那邊禦階上魏德全獨特的嗓音又突兀響起。
“大膽!竟敢質疑聖旨。來人,將他拉出去,仗責二十大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