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紅抱著穿了紅毛衣外套的布偶走進樓道時，裙襬的銀杏葉掃過台階，發出“沙沙”的輕響，像誰在身後跟著。三樓的王奶奶正端著花盆出來，看見布偶突然笑了：“這娃娃穿新衣裳了？紅毛衣真精神，跟你娘當年給你織的那件一個樣。”
陳紅的腳步頓了頓。母親確實給她織過件紅毛衣，針腳有點歪，袖口還收得太緊，可她穿了整整三年，直到胳膊塞不進去才捨得脫。後來搬家時弄丟了，她哭了好幾晚，母親哄她說“再織件更好的”，卻因病耽擱了，成了冇兌現的承諾。
“王奶奶還記得呢。”陳紅笑著點頭，布偶袖口的蕾絲花邊從毛衣裡露出來，像藏了朵小白花。
“咋不記得？”王奶奶放下花盆，伸手摸了摸布偶的紅毛衣，“你娘當年織毛衣，總把線團擱在窗台上，說‘讓太陽曬曬，線就軟和了’。有次她給你織毛衣，線不夠了，大半夜跑我家來借，說‘紅紅明天要演出，不能穿舊衣裳’。”
樓道的聲控燈突然滅了，陳紅跺了跺腳，暖黃的光重新亮起時，她看見布偶的紅毛衣領口處，有個歪歪扭扭的結——和母親當年給她織的毛衣結一模一樣。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下，又酸又軟。
回到家，陳紅把布偶放在沙發上，轉身去倒熱水。等她端著水杯出來，發現布偶被擺到了窗台，正對著樓下的銀杏樹，毛衣的袖子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裡麵的藍襖。
“還惦記著銀杏樹呢。”陳紅走過去，想把布偶抱回來，指尖卻觸到毛衣內側有硬物。拆開針腳一看，裡麵藏著張泛黃的紙條，是母親的字跡：“紅紅，毛衣織寬點，能多穿兩年，等你長個子了，娘再給你接一截。”
陳紅的眼淚“啪嗒”掉在紙條上。她終於明白，母親當年冇說完的話、冇織完的毛衣，原來都藏在了這裡。布偶身上這件紅毛衣，針腳比記憶裡的更細密，袖口也特意留了鬆量，顯然是照著“能多穿兩年”的心思織的。
這時手機響了，是張老太太打來的：“紅紅，剛纔收拾毛線筐，發現有團紅毛線多出來，給布偶織雙襪子吧？不然冬天凍腳。”
“您都織了毛衣了，還惦記著襪子呢。”陳紅笑著應下，眼眶卻熱了。
掛了電話，她仔細打量布偶的紅毛衣：領口的針腳有點鬆，像是故意留的；後背有塊地方線織得特彆密，摸起來厚厚的，像特意加固的補丁；最讓人鼻酸的是袖口——母親當年總把她的袖口織得太緊，這次卻特意放了半寸，還縫了圈彈性線，顯然是怕“勒著娃娃”。
陳紅突然想起，小時候總嫌母親織的毛衣不好看，羨慕同學穿的機器織的羊毛衫。有次她發脾氣把毛衣扔在地上，母親撿起來默默拆了重織，夜裡她起夜，看見母親坐在燈下，眼裡全是紅血絲。
“對不起啊娘。”陳紅輕輕撫摸著布偶的紅毛衣，聲音哽咽，“當年我不懂事，不知道織件毛衣要費那麼多心思。”
布偶的頭微微歪著，像是在迴應。陳紅把藏著紙條的針腳重新縫好，又給布偶換了雙小布鞋——是她用女兒穿舊的舞蹈鞋改的，鞋底還縫了層軟布，走起路來不會發出聲響。
傍晚時，女兒從圖書館回來，一進門就看見沙發上的布偶，眼睛亮了：“這毛衣是張奶奶織的？真好看！”她拿起布偶，突然指著毛衣下襬，“媽，這裡有個小口袋！”
陳紅湊過去一看，毛衣下襬確實有個不起眼的小口袋，裡麵塞著顆玻璃珠，和下午小姑娘給的那顆一模一樣。女兒把玻璃珠拿出來，對著光看：“裡麵有花紋呢，像顆小太陽。”
“是張奶奶的孫女塞的吧。”陳紅笑著說，心裡卻清楚——這顆玻璃珠，和她小時候弄丟的那顆一模一樣。當年她哭著說“玻璃珠裡有小太陽”，母親找了整整三天，最後說“太陽在天上呢，丟不了”。
現在她終於懂了，有些東西從來不會丟。母親的牽掛藏在歪歪扭扭的針腳裡，藏在特意留寬的袖口上，甚至藏在毛衣下襬的小口袋裡，像那顆玻璃珠裡的小太陽，就算隔著歲月，也能在某個尋常的傍晚，把暖光灑進你心裡。
女兒把玻璃珠放回小口袋，又給布偶繫了條絲巾：“這樣更像公主了。”布偶站在窗台，紅毛衣在夕陽下泛著暖光，裙襬的銀杏葉輕輕晃動，像在點頭。
陳紅看著這一幕，突然想給張老太太打個電話，說“毛衣很合身”。撥號時，她瞥見布偶毛衣的標簽處，有個用紅毛線繡的小字——“娘”。
原來母親早就把想說的話，一針一線地繡進了時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