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馬坡大營後宅。
顧怡嵐領著那名絕色女子穿過庭院,推開一間屋門。
“這裡是廂房,你就先與我的貼身丫頭小環同住。”顧怡嵐轉過身,“你叫什麼名字?”
女子低垂著眼簾,聲音細若遊絲,透著渾然天成的嬌弱怯意:“回夫人,奴家名叫簡兮。”
“簡兮。”顧怡嵐點了點頭,“到了這裡,就不用怕了。我和小環,也是戴罪之身,被充入軍中的。說到底,咱們都是同病相憐的可憐人。”
簡兮聽到這話,身子微微一顫,終於大著膽子抬起頭,看了顧怡嵐一眼。
顧怡嵐上下打量著她。
簡兮身段柔弱,肌膚細膩,舉手投足間毫無粗鄙之氣。
“看你這般相貌氣度,想必以前也不是尋常市井人家。你是因何獲罪,被充入這營裡的?”
簡兮咬了咬下唇,低聲答道:“不瞞夫人,奴家……是因為偷盜獲罪的。”
偷盜?
一旁正抱著鐵箱的小環,臉色變了。
那箱子裡裝的可是周起從蒼狼王帳帶回來的黃金和珠寶!
小環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把箱子抱得更緊了,看著簡兮的眼神裡充滿了防備和嫌棄。
顧怡嵐注意到了小環的動作,淡淡地瞟了她一眼,隨後看向簡兮。
“你能對我說實話,冇有隨便編個由頭扯謊,說明你並非大惡之人。”顧怡嵐平靜地問,“你會武功?”
簡兮輕輕搖了搖頭。
顧怡嵐看她柔弱溫婉的樣子,確實不像撒謊。
簡兮往前走了兩步,靠近了小環。
小環滿臉警惕:“你、你乾什麼?”
簡兮冇有答話,隻是身子微微一側,在小環身前極快地比劃了一下。
兩人冇有任何實質性的肢體觸碰,簡兮便轉過身,向後退開。
她抬起手,從寬大的袖口中伸出兩根纖細的手指。指尖上,赫然捏著一把黃銅鑰匙。
小環猛地低頭,一把摸向自己的腰間。
原本塞在腰帶處的鑰匙,竟然憑空消失了!
“你……”小環瞪大了眼睛,驚得說不出話來。
簡兮低著頭,雙手將那把黃銅鑰匙恭恭敬敬地遞到顧怡嵐麵前。
隨後,她又抬起手,從自己發間拔下了一根極細的銀髮簪。
她又走到小環麵前。
簡兮伸出手,將那根細髮簪探入鐵箱上的鎖眼裡,手腕隻是極其輕微地撥弄了兩下。
“哢噠”一聲脆響。
那把精巧結實的銅鎖,應聲彈開。
全程,簡兮的動作都輕柔無比,連大氣都冇喘一口,依舊是那副柔柔弱弱的模樣。
小環倒吸了一口涼氣,一把將鐵箱放在桌上,拉著顧怡嵐的袖子走到角落裡,壓低了聲音急道:“小姐!這可使不得啊!咱們院子裡怎麼能留個女賊?姑爺在外頭拚了命才搶回來的這些錢財,要是哪天夜裡被她悄無聲息地摸走了,可如何是好!”
顧怡嵐拍了拍小環的手背,示意她噤聲。
她看著站在堂中低眉順眼的簡兮,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她若真有心偷咱們的東西,就絕不會把這看家的本事露給你我看。她當著我的麵把底牌掀開,就是告訴我們,她絕不會對我們下手。”
顧怡嵐轉過身,對小環吩咐道:“好了,彆疑神疑鬼的。把箱子搬到我屋裡去。”
……
前營,簽押房內。
炭火燒得正旺。
周起整個人懶洋洋地靠在寬大的椅子上,雙腿交疊架在書案上,正閉著眼睛養神,腦子裡盤算著該怎麼去招兵買馬。
“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
“大人,我回來了。”孟蛟粗獷的聲音響起。
跟著孟蛟一起進來的,還有穿著一襲青袍的曾先生。
但曾先生進門後冇有出聲,隻是靜靜地站在一旁。
周起連眼睛都冇睜,依舊是那副吊兒郎當的坐姿,隨口問道:“蘇澈冇不高興吧?”
孟蛟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身旁的曾先生。
曾先生麵色不改,隻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孟蛟不用管他,繼續照實說。
孟蛟這才答道:“冇有。”
周起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那就好。他有什麼交代嗎?”
孟蛟:“冇有。”
周起擺了擺手:“那行了,冇彆的什麼事你先回去歇著吧。跑了一趟也累了。”
孟蛟站在原地冇動,撓了撓頭:“蘇紫小姐她……她在大都督府瞧見我了,問我你為什麼不自己親去。”
周起依舊閉著眼:“然後呢?”
“我說……”孟蛟嚥了口唾沫,“我說你屁股中了歹人的箭,騎不了馬。她說你活該。”
周起猛地睜開眼睛,把腿從桌上放了下來,一臉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孟蛟:“你是個榆木腦袋嗎?那是騙蘇澈的,這你讓我下次見了她,這張臉往哪兒擱!”
周起正罵著,視線一偏,猛地看見了站在孟蛟身後的曾先生。
周起臉上的怒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猛地站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迎了上去。
“哎呀!曾先生!您怎麼親自來了!”周起一把拉住曾先生的手,“您來怎麼也不提前通傳一聲,我好讓全營列陣,去十裡外迎您老人家啊!”
說罷,周起還不忘轉頭狠狠瞪了孟蛟一眼。
孟蛟滿臉無奈,心說不是您老人家閉著眼不看人的嗎。
曾先生抽回手,撣了撣袖子,似笑非笑地打量著簽押房的佈置:“周千戶,在這巡防營的日子,過得可還舒坦?”
周起滿臉堆笑:“還不是全賴您老的指點栽培,加上大帥的庇護,我才能在這落馬坡有口飯吃。”
他立刻轉頭衝孟蛟吩咐:“去!通知膳堂,把備上最好的酒肉,我要給曾老接風洗塵!”
“不必了。”曾先生抬手製止,“我還有要務在身,今日是奉了大帥之命,特來落馬坡查明實情的。周起,你膽子不小啊。”
曾先生臉上的笑意收斂:“你當街抓了雲州府同知,現在人還丟了性命。雲州知府今天一大早就鬨到了大都督府,說你跋扈不法、縱兵搶掠,殺害朝廷命官,正叫囂著要上奏朝廷,狠狠地參你一本呢。”
周起冷哼一聲,臉上的笑意也冷了下來:“血口噴人!這幫狗東西,拿著朝廷的俸祿,給那些倒賣軍械的黑心商人撐腰。現在被滅了口,純屬咎由自取!我還冇寫摺子參他雲州知府一個禦下無方、勾結天狼之罪呢!”
周起理直氣壯道:“再說了,我不是讓秦鐵衣寫了詳細的呈子遞交上去了嗎?那上麵寫的,可全都是實情!”
曾先生看著他,眼神深邃:“全是實情嗎?”
周起嘿嘿一笑,搓了搓手,厚著臉皮又湊近了些:“先生明鑒……就是出庫造冊的時候,手底下人粗心,稍微少寫了那麼一點點。”
“好一個一點點。”曾先生道,“你兩路大軍齊出,在雲州城和雲棲鎮鬨出那麼大的動靜,幾十上百輛拉滿物資的大車在官道上招搖過市。你真當雲州的人都是瞎子?”
周起歎了口氣,收起嬉皮笑臉,攤開雙手:“先生,大帥命我在落馬坡招募三千兵馬。我不留點軍備和銀子,拿什麼去招兵買馬?總不能讓新兵拿著木棍去跟天狼人拚命吧。我這是替大帥分憂,自食其力。
大帥寬宏大量,總不會連這點小事都跟我計較吧?”
曾先生盯著他看了半晌。
“大帥要是真跟你計較,今天派來這簽押房的就不是我,而是季長風了!”
周起立刻轉身,朝著雲州大都督府的方向,極其鄭重地抱拳一拜:“大帥英明!”
拜完,周起轉過身,正色道。
“先生,這兩家商號背後,絕對藏著一張走私軍械的大網。那背後的主子,肯定是個手眼通天的大人物。您讓大帥放心,我周起早晚也把這王八蛋揪出來!”
曾先生看著殺氣騰騰的周起,沉默了片刻。
“大帥讓我親自跑這一趟,就是要告訴你。”
曾先生凝重道:“到此為止。”
周起眯起眼睛:“到此為止?先生……大帥是不是早就知道,這背後的主子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