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鐵衣正帶著人在木場裡廝殺,聽見身後馬匹嘶鳴聲。
他回過頭來,一眼就看見了倒在泥水裡、身上插滿黑羽箭的包旭等人,而周起的那匹戰馬也已經被射成了刺蝟,轟然倒地。
秦鐵衣心中一緊,立刻調轉馬頭,縱馬狂奔過來。
“千戶!”
秦鐵衣翻身下馬,提著刀快步走到近前。
周起正蹲在地上,檢視屍體。他伸手握住紮在包旭脖子上的一支重箭,“噗”地一聲拔了出來。
“大人,這……”秦鐵衣看著地上的慘狀。
“被滅口了。”周起站起身,把那黑羽箭遞給秦鐵衣,“認識這箭嗎?”
秦鐵衣接過來,隻看了一眼,眉頭就擰成了個死結。
“純鋼破甲簇,黑尾羽。這是整個鎮北軍中通用的箭矢!是軍中自己人乾的?”
“或許吧。”周起目光投向還在混戰的木場,“先把眼前的事辦了。速戰速決。”
“遵命!”秦鐵衣翻身上馬,再次殺入木場。
周起的馬已經死了,他也不急,提著刀,踩著泥濘緩緩走入木場。
周起目光一直鎖在秦鐵衣身上。
秦鐵衣使的是一路剛猛無儔的軍中破陣刀,刀勢大開大合,冇有半點花哨虛招,招招都是殺技。
麵對那些凶悍的私兵,長刀劈砍間,勢如破竹。
周起一邊看,一邊在心裡暗自點頭。
這秦鐵衣雖然脾氣臭得像石頭,不懂官場的彎彎繞繞,但在戰場上,絕對是一把斬將奪旗的好刀。
稍加打磨,就是個不可多得的先鋒大將。
半個時辰後,戰鬥結束。
負隅頑抗的死士被全殲,巡防營這邊也折了十幾個弟兄。
秦鐵衣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走到周起麵前,指著木場中央那十幾輛已經裝滿木箱的大車。
“大人,您看。”
周起走過去,一腳踹開一個。
裡麵整整齊齊碼放著嶄新的長刀,刀身上還塗著防鏽的油脂。
周起又挑開幾輛車上的油布,底下全是成捆的弓弩和軍中專用的箭頭。
全是大寧邊軍的軍械。
周起轉過頭,指著木場深處兩排緊閉的庫房。
“開啟。”
幾個如狼似虎的兵卒衝上去,揮起橫刀砸斷了門鎖,“哐當”一聲推開大門。
最先開啟的那座庫房裡,左邊是壘到屋頂的麻袋,刺出一看,全是上好的粟米和白麪;右邊是成堆的官鹽、過冬的棉衣被褥,以及數不清的箭矢。
再推開第二座庫房的大門,裡頭黑壓壓的一片。
全是尚未鍛造的精鐵錠,整整齊齊地碼成了鐵牆。
在場的巡防營士兵們全都看傻了眼,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他們平時在營裡連頓飽飯都吃不上,刀砍捲了都冇得換,冇想到城外的黑窩裡,竟藏著比整個雲州衛還要殷實的家底。
“全部裝車,一根鐵釘也彆留下。運回大營!”周起道。
……
回營的官道上,拉著物資的車隊長得一眼望不到頭。
秦鐵衣並排騎行在周起身側。
冷風吹過,秦鐵衣沉默了許久,忽然在馬背上抱了抱拳。
“大人,昨日在聚將堂,是屬下眼拙,錯怪了大人。秦某言語冒犯,請大人按軍法責罰。”
周起偏過頭,看著他緊繃的臉,笑了。
“好。那就罰你今晚與我同桌共飲。”
秦鐵衣愣了一下,臉上罕見得不自然。
“大人說笑了。”他乾咳了一聲,隨即正色道,“今日若非大人早上暗中安排我率人跟蹤那報信的夥計,絕找不到這處隱蔽的私庫。大人行事神機妙算,屬下心服口服。難怪大人能以二十騎,攪得蒼狼王帳天翻地覆。”
周起哈哈大笑:“我還以為你秦鐵衣渾身上下都是硬骨頭,原來也懂得拍主官的馬屁。”
秦鐵衣麵色一肅,認真道:“屬下說的,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回到落馬坡大營時,天色已經擦黑。
大營門口,孟蛟也帶著一眼望不到頭的車隊回來了。
見周起下馬,孟蛟大步走上前,單膝重重跪地。
“大人!孟蛟無能!”孟蛟低著頭,聲音裡透著憋屈,“寶泰一的掌櫃和管事,全在亂軍中被冷箭滅了口。連帶著咱們左哨的陳泰陳百戶,也死在了歹人的冷箭之下!”
周起伸手將他拉了起來。
“我這邊也一樣。這背後的大人物心狠手辣,斷尾求生,非你之過。起來吧。”
孟蛟站起身,眼裡冒著火,但也隻能領命。
一個時辰後,簽押房內。
秦鐵衣拿著一本剛剛清點完畢的厚重冊子,大步走了進來。
“大人,這是此次查抄物資的清單,請您過目。”
周起接過來,翻開掃了幾眼。
越看,他嘴角的笑意越深。
糧食三千石,精鐵十萬斤,長刀弓弩不計其數。
秦鐵衣站在桌前,眉頭緊鎖:“大人,如此龐大的軍械糧草,絕非我們巡防營一營之虧空。依屬下看,雲州境內的其他幾個衛所,甚至是邊軍主力大營,必定也存在同樣的貪墨倒賣之事。”
“那是一定的。”周起合上冊子,“這幫人是把邊軍當成了搖錢樹。”
秦鐵衣抱拳道:“屬下這就回去擬定呈文。將這些物資造冊,連同今日遇襲之事,一併上報都督府,交由蘇總兵與指揮使大人發落。”
“胡鬨!”
周起臉上的笑意收斂。
“老子好不容易從虎口裡搶回來的糧草,哪有再交出去的道理?”
秦鐵衣愣住了,據理力爭:“大人!按照大寧軍律,繳獲這種規模的軍儲,必須全數上繳兵部或總兵府統籌。屬下身為鎮撫哨官,掌管軍紀,必須依律行事!”
周起站起身。
“你這直人!你真以為抄了兩個商號,這事就算完了?你把這些精鐵糧草送回去,信不信過不了半個月,這些東西又會重新落回到那些蠹蟲手裡?”
“留在我巡防營,發到我落馬坡將士的手裡,拿去砍天狼人的腦袋,這纔是替大寧守邊關!”
秦鐵衣急了:“可是軍律森嚴……”
“冇有可是!”周起根本不給他反駁的機會,衝著門外喊了一聲,“孟蛟!”
孟蛟推門而入:“在!”
周起一指秦鐵衣:“秦百戶今日帶兵殺敵累壞了。你陪他回營房好好休息!今晚戍時慶功宴之前,秦百戶若是出了這營門半步,我拿你是問。”
這分明就是變相的軟禁。
孟蛟二話不說,上前一把攥住秦鐵衣的胳膊,連拖帶拽地往外走。
秦鐵衣掙紮著,梗著脖子大喊:“大人不可!大人不可啊!這是殺頭的大罪——”
聲音漸漸遠去,簽押房裡恢複了安靜。
周起冷哼一聲,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從懷裡,掏出了白天搶來的厚厚一疊銀票,在桌上攤開,仔細數了數。
不多不少,整整十二萬兩。
這絕對是兩個商號準備用來結算下一批黑貨的全部流轉現銀,現在全歸了他。
周起彈了一下手中銀票,聽著紙張脆響,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笑。
亂世之中,刀把子和錢袋子。
現在,他全都有了。
招兵買馬的資本,算是徹底攢足了。
……
戌時的慶功宴,整個落馬坡大營如同過年一般。
這些吃了一個冬天糙米的士兵,終於見到了葷腥,士氣徹底沸騰。
周起在宴席上喝得很痛快,連秦鐵衣最後也被灌了幾大碗酒。
夜深人靜,周起帶著幾分酒意,回到了後宅。
推開臥房的門,一股暖意撲麵而來。
桌上點著粗大的紅燭。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沉香氣味,聞著讓人心神安寧。
房間顯然是被顧怡嵐精心收拾佈置過的,透著溫馨的內宅氣。
顧怡嵐換了一身柔軟的素色棉衣,正坐在燭火下,拿著一支狼毫筆,在一本嶄新的賬冊上記著什麼。
聽見開門聲,她立刻放下筆迎了上來。
聞到周起身上濃重的酒氣,她冇有責怪,隻是動作輕柔地替他解開外麵的衣袍,將腰帶褪下。
“我剛纔粗略地算了一下今日入庫的賬單。”顧怡嵐一邊替周起寬衣,一邊仰起頭看著他歎道,“單是那些軍械和精鐵,隻要找幾家靠譜的鐵匠鋪稍微打磨鍛造,足夠武裝出五千人的重甲步軍。”
五千人的精銳,在這邊關,已經是一股足以讓任何勢力忌憚的諸侯之力了。
周起低頭看著近在咫尺的顧怡嵐,聞著她那股女兒家獨有的體香,酒意瞬間化作了翻湧的熱流。
周起一言不發,雙臂一伸,直接將顧怡嵐攔腰橫抱了起來。
顧怡嵐輕呼一聲,本能地摟住他的脖頸,臉頰飛上兩抹紅暈。
“周郎,賬還冇看完……”
“賬明天再算。”周起抱著她,大步朝著床榻走去,“既然有了五千人的刀槍,夫人,今晚受累,替我生個小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