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飛嘿嘿一笑,油嘴一咧。
“二當家莫怪,我想著今晚咱們奪回山寨,那天狼人的肥羊不就是我們的了。”
“可是我又一想,萬一天狼人在肉裡頭也下了毒呢?不是我便以身試毒!提兄弟們嘗了一口!嘿嘿!\"
閆平生盯著他,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琢磨該用刀背還是刀刃抽他。
杜飛趕緊岔開話頭,往閆平生身邊一蹲,胳膊肘拐了拐他的袖子,壓低了聲音問:\"二當家,你那藥粉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天狼人喝了井裡的水,能毒死不?\"
閆平生把短刀插回腰間,靠著石壁換了個姿勢,半天才開口:\"毒不死。\"
\"毒不死?\"杜飛瞪圓了眼珠子,\"那我冒著腦袋搬家的險鑽進去下藥,不會是就讓他們拉個肚子吧?\"
\"那叫溫肌散。\"閆平生的聲音低下來,\"喝了之後,整個人的身子溫意化軟,骨頭縫裡都是酥的,四肢綿得跟麵條似的,漸失寸勁。別說拎刀,就是攥個拳頭都使不上力氣。\"
杜飛張著嘴,聽得入了神。
閆平生說著說著,目光就飄了。
他盯著隘口對麵那片黑漆漆的山脊,眼神卻不像是在看山。
嘴角的線條鬆了下來,眉心那道豎紋也淡了,整個人的神情變得有些古怪,不是兇,不是恨,倒像是……想起了什麼舊事。
杜飛歪著腦袋看了他半晌。
閆平生的喉結動了一下,嚥了口唾沫。
杜飛的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兩圈,嘴角慢慢往上咧,咧出一個心領神會的弧度來。
\"二當家。\"杜飛賊兮兮道,\"沒想到,您竟是這種人。\"
閆平生的目光一下子收回來,臉上那點柔和的神色唰地就沒了。
杜飛搓著手,滿臉堆笑:\"二當家,能不能再賜我點這溫肌散?就一點點,指甲蓋那麼多就成。\"
閆平生一眼瞪過來。
杜飛縮了縮脖子,訕訕地閉了嘴,往旁邊挪了半步。
閆平生沒再理他,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碎石渣子,朝樹林裡麵走。
弟兄們縮在避風處,有的裹著破羊皮襖子靠著石壁打盹,有的抱著膝蓋縮成一團,凍得直哆嗦。
沒有火,不敢點。
火光在這山坳子裡太紮眼,怕被寨子裡的天狼人看見。
閆平生走到人堆中間,刀鞘敲了敲腳邊的石頭,篤篤篤三下。
睡著的醒了,沒睡的擡了頭。
\"葯已經下了。\"閆平生掃了一圈,\"三口井,一口不落。天狼人到晚間葯勁上來,一個個就會軟得跟爛泥似的。咱們今夜子時過後,醜時動手,趁他們睡得最死的時候,奪回山寨。\"
沒人說話。
有人在搓手,有人在咬嘴唇,有些人又把腦袋蒙了起來。
打怵。
閆平生心裡清楚。
這幫弟兄裡頭,真正見過血的不到一半,剩下的都是山裡獵戶、逃戶、流民,拿刀砍人和拿刀砍柴是兩碼事。
剛剛那一戰,也確實見識了天狼人的厲害。
草原上馬背上長大的蠻子,一個個膀大腰圓,兇悍勁兒光站在那裡就能把人嚇矮三分。
在中了埋伏的情況下,還能殺死黑雲寨十幾個弟兄。
\"葯勁上來了,他們使不出力氣。\"閆平生又說了一遍,\"一個天狼兵,平日裡能打咱們三四個。但是中了我的溫肌散,我們一個能打他們三四個。\"
有人擡了頭。
\"大當家和周總旗帶著二十個兄弟就把天狼人的老巢端了,在他們回來之前,我們必須把寨子奪回來。\"閆平生把短刀從腰間抽出來,\"不能讓他們回來瞧不起咱們。”
一個粗壯漢子悶聲問:\"二當家,寨子裡頭少說也有百八十天狼兵,咱們……\"
\"都把傢夥事兒攏一攏,刀鈍的磨一磨,箭不夠的勻一勻。醜時一到,跟我走。\"
弟兄們散開了,窸窸窣窣地收拾傢夥。
杜飛蹲在角落裡,用匕首尖剔著指甲縫裡的黑泥,他有一種不太妙的預感。
果然。
閆平生轉過身來,朝他走了過來。
杜飛的脊背一僵。
\"醜時你先走。\"閆平生蹲下來,跟他平視,\"再從暗道進去,把寨門開啟。\"
杜飛的嘴角往下一撇:\"怎麼又是我?\"
\"除了你誰有這個本事?\"閆平生柔聲道,\"記你一個大功。等大當家和周總旗回來,虧待不了你。\"
\"大功。\"杜飛咂了咂嘴,把這兩個字在舌頭上滾了一圈,\"你可別光拿嘴出溜我。\"
閆平生沒接話。
杜飛嘆了口氣,把匕首插回腰間,站起來活動了活動手腕腳腕,骨節劈啪響了一串。
\"成吧。\"他說,\"大功。記著。\"
醜時。
山風小了些,但冷意更重。
撥出的氣在臉前頭凝成白霧,眨眼就散了。
杜飛再次潛了進去,從柴房鑽了出來。
他在柴房裡趴了一陣,側耳聽了半天,一點聲音都沒有。
杜飛從柴房裡貓出來,摸著後寨那排屋子往前走。
屋裡頭的呼嚕聲比傍晚時更響了,一間連著一間,像是整排屋子都在打鼾。
杜飛路過一扇門,裡頭傳出來的呼嚕聲又粗又沉,拖著長長的尾音,中間偶爾斷一下,像是喘不上來氣,隔了兩三息又接上了。
葯勁上來了。
杜飛心裡頭一塊石頭落了地。
他直接順著屋簷底下的陰影往前寨摸。
大膽了些,腳步也快了些。
前寨空地上的火堆徹底滅了,隻剩一堆黑乎乎的灰燼。
聚義廳的門關上了,裡麵黑洞洞的,一點光都沒有。
杜飛繞過空地,往寨門方向走。
寨門在正北麵,兩扇厚木闆門,外麵包著鐵皮,門閂是一根碗口粗的鬆木杠子。
寨門左右各有一座望樓。
望樓是木頭搭的,四根粗柱子撐著一個棚頂,三麵圍著半人高的木闆牆,留了一麵敞著,朝外,用來瞭望山路。
棚頂上蓋著草蓆用石頭壓著,擋風擋雪。
從寨牆根有木梯子通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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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飛蹲在寨門左側一間屋子的牆角後麵,仰頭看了看兩座望樓。
左邊那座望樓裡透出一絲微弱的火光,像是點著一個小炭盆。
隱約能看見一個人影,縮在木闆牆後麵,不怎麼動彈。
右邊那座望樓黑著。
杜飛盯著左邊的望樓看了一陣。
那個人影一直沒動。
睡了?還是中了葯勁?
杜飛正琢磨著,左邊望樓裡的人影動了。
那人站起來,身形晃了一下,一隻手扶住瞭望樓的欄杆。
杜飛聽見一聲低沉的嘟囔,是天狼話,含含糊糊的,像是嘴裡含著棉花。
那人扶著欄杆,往木梯子那邊挪。
腳步聲很重,不是正常走路的那種重,是踩不穩的重。
每一步落下去,木闆都咯吱咯吱地響,像是腿上沒勁,全靠身體的重量往下砸。
那人摸到了木梯子口,一隻手抓著梯子頂端的橫木,另一隻手扶著欄杆,慢吞吞地往下蹭。
杜飛看得真切。
那人每下一級梯子,身子都要晃一下,手指扣著橫木攥不住又不敢鬆。
這人的勁兒已經卸了大半了。
那人磨磨蹭蹭地從梯子上下來,腳落在地麵上的時候踉蹌了一步,肩膀撞在寨牆的木柱子上,悶哼了一聲。
他伸手扶著寨牆,沿著牆根往左邊走,走了七八步,拐進了寨牆和屋山牆之間的一條窄巷子裡。
杜飛跟上去了,隔了五六步的距離,腳步落在地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前麵那人走到巷子盡頭,停下來,一隻手撐在牆上,另一隻手去解褲腰帶。
解了半天。
手指頭不聽使喚,釦子摸了好幾下都沒解開,嘴裡又嘟囔了一句天狼話。
杜飛已經到了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那人終於把褲腰帶解開了,嘩啦一聲,尿液澆在牆上,騰起一股熱氣和騷味。
杜飛右手從腰間抽出匕首,刀刃在袖子裡蹭了一下。
那人撒著尿,腦袋微微低著。
杜飛上前一步,左手捂住那人的嘴,右手的匕首從側麵紮進了脖頸。
刀尖沒入肉裡的觸感,先是一層皮,然後是筋,再往裡是軟的。
那人的身子猛地一僵,喉嚨裡發出一聲悶哼,被杜飛的手掌死死捂住,隻漏出來一絲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雞發出的細響。
杜飛把匕首往裡又送了半寸,然後橫著一拖。
熱血噴出來,澆在杜飛的手背上。
那人的身子軟了下去,膝蓋一彎,順著牆根往下滑。
杜飛扶著他的肩膀,把他慢慢放倒在地上,沒讓他摔出聲響。
杜飛把匕首在那人的皮襖子後背上蹭了兩下,擦掉血,插回腰間。
他蹲下來,在那人身上摸了摸。腰帶上掛著一把短彎刀,杜飛解下來別在自己腰上。
然後站起來,回頭看了看巷子口。
沒人。
杜飛順著原路回到寨牆根下,仰頭看了看左邊的望樓。
望樓裡那盞小油燈還亮著,昏黃的光從木闆牆縫裡透出來。
杜飛踩上木梯子,往上爬。
他爬得極慢,每踩一級都先用腳尖試一下,確認不響才把重心移上去。
梯子是老木頭做的,有幾級已經鬆了,杜飛的身子輕,踩上去隻是微微顫了顫。
爬到梯子頂端,杜飛先沒露頭。
他把一隻耳朵貼在望樓的地闆邊沿上,聽了聽。
裡麵有呼吸聲。
粗重的,帶著鼻息,不均勻,像是在打瞌睡又沒完全睡著的那種。
杜飛慢慢把腦袋探上去。
望樓裡頭不大,三麵木闆牆圍著,地上鋪著一張羊皮,羊皮上坐著一個天狼兵,背靠著木闆牆,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磕,磕到胸口又彈回來。
身邊放著一張角弓和一壺箭,手裡還攥著一個皮囊,皮囊的塞子沒蓋,口朝下,裡麵的水喝光了。
小炭盆在角落裡,炭火燒得暗紅,勉強撐著一點暖意。
那天狼兵聽見動靜,擡了擡眼皮。
他看見一個腦袋從梯子口冒上來,嘴裡嘟囔了一句天狼話,聲調懶洋洋的,像是在說\"你回來了\"或者\"怎麼去了那麼久\"之類的話。
說完,他的眼皮又耷拉下去了。
杜飛翻上望樓地闆,貓著腰,兩步就到了那人跟前。
那天狼兵還沒反應過來。
或許是葯勁讓他的腦子也變遲鈍了,或許是他把杜飛當成了剛纔下去撒尿的同伴。
匕首一抹,乾淨利落,那人連哼都沒哼出來,腦袋一歪,靠在木闆牆上不動了。
杜飛從望樓上下來,又摸到右邊那座望樓底下,踩著梯子上去探了一眼。空的,沒人。
他從望樓上跳下來,落在寨門邊上。
寨門的門閂沉得很。
杜飛雙手抱住杠子一頭,往上擡。
杠子紋絲不動。
他咬著牙,弓起腰,把全身的勁都壓在胳膊上,臉憋得通紅,杠子才吱呀一聲從鐵托裡鬆了出來。
他把杠子一頭擡起,另一頭往旁邊一撥,整根杠子斜著滑了下來。
杜飛把兩扇厚木門往裡拉開了一條縫,剛夠一個人側身過去的寬度。
山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冷颼颼地刮在臉上。
杜飛從懷裡摸出火摺子,把竹管口朝外,對著門縫的方向,吹了一口氣。
火摺子的火頭亮了起來,在黑暗裡像一粒橘紅色的豆子,不大,但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裡,足夠了。
杜飛把火摺子舉在胸口前麵,朝門縫外麵晃了三下。
停一停。
又晃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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