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飛趴在東坡的一塊豁口青石闆上。
他撥開積雪,把耳朵貼在上麵聽了足足五十息。
沒動靜。
暗道的入口藏在一叢枯荊棘後麵,洞口用三塊石闆蓋著,石闆上壓著碎石和枯葉,從外麵看就是一片亂石堆。
這條道是當年建寨子的時候留的後手,知道的人並不多。
杜飛把最上麵石闆挪開一條縫,先伸進去一隻手,摸了摸洞壁。
乾的。
他把身子縮成一團,鑽了進去。
暗道又窄又矮,隻容一人匍匐前行。
杜飛的肩膀兩側蹭著土壁,頭頂的石闆離後腦勺不到兩寸。
他不敢點火,全憑手在前麵摸。
靠著手肘在地上一寸一寸地往前拱。
爬了大約二十丈,前麵的空間突然寬了。
杜飛的手摸到了木闆。
這是出口。
一塊活動的木闆,嵌在後寨柴房的地麵下麵,上頭常年堆著劈柴,從裡麵頂開就行。
他把耳朵貼在木闆上。
頭頂傳來隱約的人聲,聽不真切,但離得不近。
還有一股肉香,順著木闆縫往下鑽。
杜飛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他嚥了口唾沫,雙手撐住木闆,慢慢往上頂。
木闆紋絲不動。
上麵壓著柴。
杜飛換了個姿勢,把後背弓起來,用肩膀頂。
木闆鬆了一點,乾柴堆嘩啦一下倒了一地。
他停下了動作。
等了十息。
外麵沒有反應。
再頂。
木闆被推開了半尺的縫隙,幾根柴棒滾落下來,砸在杜飛胳膊上。
他咬著牙沒敢出聲,側過身子從縫隙裡探出半個腦袋。
柴房裡黑漆漆的,沒有人。
門闆虛掩著,門縫裡透進來一絲火光。
杜飛悄悄從地洞裡滑了出來,蹲在柴堆後麵,先把木闆蓋回去,又輕手輕腳地把散落的劈柴碼在了一邊,挑了幾根蓋住了木闆。
他貓到門闆邊上,把一隻眼睛湊到門縫上。
後寨的空地上沒有人。
火光是從前寨方向映過來的,隔著幾排屋子,能看見火把的光在牆麵上跳。
杜飛把寨子的佈局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三口井。
頭一口在前寨正中間,緊挨著聚義廳。
第二口在東麵夥房旁邊。
第三口在後寨西角,靠著牲口棚。
前寨那口最難辦,那邊肯定人多。
杜飛決定先從最簡單的下手。
後寨西角。
杜飛側身閃出柴房,貼著牆根走。
他的腳步落地無聲,腳尖先著地,腳掌再慢慢壓下去,整個人順著牆沿飄過去。
月亮沒出來,後寨這一片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好。
杜飛心裡暗暗叫了一聲。
他摸過兩排土屋,經過一扇半開的門,裡麵傳來呼嚕聲,粗重的帶著喉音的呼嚕。
杜飛收住了呼吸,從門口經過,整個人像是沒了重量。
牲口棚到了。
棚子裡拴著幾十匹馬,有一匹蹄子在地上刨了兩下,打了個響鼻。
杜飛停住腳,蹲下來,從懷裡掏出紙包。
井口就在牲口棚旁邊三步遠的地方,用幾塊石頭壘的井沿,上麵搭著一塊木闆權當蓋子。
他蹲著挪過去,伸手把木闆掀開一條縫。
井裡傳上來一股潮濕的涼氣。
杜飛捏開紙包一角,手指頭撚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抖進井裡。又撚了一撮,再抖。動作極輕極慢,生怕粉末沾在井沿上導緻量不夠。
撒完了,他把木闆蓋回去,手掌在井沿上抹了一把,把可能殘留的粉末擦乾淨。
一口,成了。
杜飛把紙包重新攏好,揣回懷裡,原路折回去。
經過那扇半開的門,呼嚕聲還在。
他拐了個彎,往東麵摸。
夥房在寨子東麵,挨著一排倉房。
這地方杜飛閉著眼睛都走得到,哪塊石頭絆腳,哪個牆角有個坑,他門兒清。
但東麵比後寨亮了不少。
夥房門口點著一堆火,火光照出一片十幾步寬的亮堂地麵。
火堆旁邊支著幾根木杆,上麵架著一隻整羊,油脂滴在火上,嗤嗤作響,冒出一股子焦香。
杜飛蹲在倉房的牆角後麵,探出半個腦袋看了看。
火堆旁邊坐著一個天狼兵,裹著羊皮襖子,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
手裡攥著一根木棍,大約是負責翻烤那隻羊的,但這會兒木棍都快掉地上了。
杜飛盯著天狼兵看了二十息。
腦袋栽下去,又彈回來。
再栽下去,彈回來的幅度更小了。
第三次栽下去,沒彈回來。
下巴擱在胸口上,呼吸變得綿長。
睡熟了。
杜飛的視線從天狼兵身上移開,落在那隻烤羊上。
羊已經烤得金黃,油脂在火光下泛著亮晶晶的光,皮子烤得起了泡,微微焦脆,香味濃得像一隻手掐住了杜飛的喉嚨往裡灌。
他又嚥了口唾沫。
心中暗罵:這天狼人真他孃的不是東西!佔了咱們的窩,睡了咱們的炕,還要在咱們眼皮子底下烤肉!等會兒喝了葯,我看你們是不是還能這麼享福!
井在夥房後麵,繞過去要經過火堆照亮的那片地麵。
杜飛往左看了看,又往右看了看。
倉房和夥房之間有一條窄巷子,寬不到兩尺,堆著些破筐和舊木桶。
這條巷子他以前偷夥房的臘肉時走過不下十回。
他矮下身子,側著肩膀擠進巷子裡。
破筐碰了一下他的胯骨,他緊忙伸手扶住,輕輕放穩,接著往裡鑽。
巷子盡頭是夥房的後牆,牆根下有個大豁口,是排泔水用的。
杜飛蹲下去,從豁口鑽了出來。
井就在眼前,三步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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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口井比後寨那口大,井沿用青石砌的,上麵架著轆轤和繩索。
杜飛蹲著挪過去,掏出紙包,撚了藥粉往井裡撒。
手法跟剛才一模一樣,輕、慢、勻。
撒完,抹乾凈井沿。
兩口,成了。
紙包裡還剩最後一份。
杜飛把紙包揣好,順著夥房後牆往回摸。
鑽過巷子,回到倉房牆角,他又探出半個腦袋看了一眼火堆旁邊。
天狼兵還在睡。
腦袋歪到了一側,嘴微張著。
杜飛的眼珠子從天狼兵身上滑到那隻烤羊上。
羊腿。
那隻朝著他這邊的後腿,烤得皮子焦脆,油脂還在往下淌,火光一映,亮汪汪的。
肚子裡的饞蟲受不了了。
杜飛咬了咬牙。
投毒是正事,但這羊腿擺在眼前,不拿,那不是對不起自己的手藝?
他又看了一眼天狼兵。
睡得死沉。
杜飛從牆角後麵無聲地滑了出來。
他貼著倉房外牆繞了半圈,從火堆的側後方靠近。
這個角度天狼兵的背對著他,就算突然醒了,也要轉身才能看見。
腳尖一點一點地落地,每一步都踩在實處,避開了地上散落的木屑。
三步。
兩步。
一步。
他蹲在烤羊架子旁邊,伸手試了試溫度。
燙。
木杆上的油脂滴下來,落在火堆邊緣的灰燼裡,發出極細微的嗤嗤聲,掩住了他所有的動靜。
杜飛回頭看了一眼天狼兵。
沒醒。
他從腰間抽出匕首,刀刃在火光下閃了一下,他趕忙把刀身壓低,避開反光。
匕首尖抵在羊腿根部的關節處,用刀尖沿著關節縫慢慢地探。
烤熟的羊肉纖維已經鬆了,關節處的筋膜被油脂泡的軟爛,刀尖順著骨縫一點一點地往裡送。
不能用力。
一用力,刀刃碰到骨頭就會發出聲響。
杜飛把嘴唇抿緊,屏住呼吸,手腕微微轉動,刀尖繞著關節的弧度走了半圈,割斷了外麵一層連著的筋。
他停下來,擡頭四下看了看。
左邊黑漆漆的,沒人。
右邊的屋簷下有一團更深的暗影,不像是人。
身後的天狼兵嘴裡咕嚕了一聲,身子往左歪了歪。
杜飛的手立刻停住。
匕首從羊腿上撤回來,反手握刀,刀尖朝下,虎口抵著刀柄末端,半個身子已經轉向天狼兵的方向。
他的心跳擂在耳朵根子上。
一息。
兩息。
三息。
天狼兵的腦袋歪到另一側,嘴裡吧唧了兩下,像是在夢裡嚼什麼東西,然後又沒了動靜,呼吸重新變得綿長。
杜飛慢慢把氣吐出來,轉回身,匕首重新抵上關節。
這回他更輕了。
刀尖在骨縫裡一分一分地挑,把剩下的筋膜一根一根地割斷。
每割一根,他就停一下,聽一聽。
火堆裡的木柴偶爾崩出一聲脆響,正好蓋住了刀刃劃過骨頭時那一絲幾乎聽不見的細微摩擦。
最後一根粗筋。
杜飛把匕首的刃口卡進去,手腕一擰。
羊腿鬆了。
整條後腿,從架子上脫開,杜飛另一隻手托在底下接住,防止它掉下去。
羊腿沉甸甸的,得有五六斤。
杜飛把匕首叼在嘴裡,雙手捧著羊腿,往懷裡一揣。
滾燙的油脂隔著單衣燙在胸口上,一股灼痛從皮肉上竄起來,直衝腦門。
杜飛的嘴不受控的張了一下,匕首差點從嘴裡掉出來,一聲慘叫堵在嗓子眼兒裡,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臉憋得通紅。
他把羊腿從懷裡掏了出來,單手拎著。
不能叫。
叫一聲就完了。
杜飛咬著匕首,眼珠子滴溜溜地四下掃。
火堆旁邊扔著一塊麻布口袋,像是天狼兵裝乾糧用的,半敞著口,髒兮兮的。
他蹲著挪過去,一隻腳勾住麻袋口,拖到跟前,把羊腿塞了進去,裹了兩圈,擰緊袋口。
油脂透過麻布滲出來,但至少不燙手了。
身後突然傳來腳步聲。
腳步重,靴子哢哢作響。
杜飛渾身的汗毛倒豎。
往回跑來不及了,腳步聲已經近到拐角處。
杜飛抱著裹了麻布的羊腿,三步竄到倉房牆根下,腳尖蹬上牆麵凸出的一塊石頭,手指扣住簷口,整個人像一隻壁虎一樣無聲地攀了上去。
他趴在屋脊後麵,把羊腿緊緊摟在懷裡,下巴抵著麻布袋口,半個腦袋探出屋脊,往下看。
一人從前寨方向走了過來。
打頭的是個壯實的天狼兵,比火堆旁那個膀了一圈。他腦袋剃得隻剩頭頂一撮辮子,辮子編得粗,擰成繩一樣甩在腦後,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
腰裡別著一把彎刀,刀柄上纏著紅布條。
這人走到火堆旁邊,一眼就看見了歪在那兒睡覺的天狼兵。
他站住了。
然後開口罵了一句什麼。
杜飛聽不懂,天狼人的話像是喉嚨裡滾石頭,咕嚕咕嚕地往外蹦。
但那語氣,不用翻譯也知道,這是在罵娘。
睡覺的天狼兵被罵聲驚醒,猛地擡起頭,嘴角的口水還沒來得及擦。
紮辮子的天狼兵又吼了一長串,嗓門大得在寨子裡回蕩,手指戳著睡覺的那個鼻子,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
杜飛趴在屋頂上,嘴角往上翹了翹。
聽不懂歸聽不懂,但那意思他猜得到:你他孃的在這裡睡覺!誰讓你睡的!
睡覺的天狼兵縮著脖子,嘴裡嘟囔著什麼,像是在辯解。
紮辮子的不吃這一套,擡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後腦勺上,啪的一聲脆響。
睡覺的天狼兵一個趔趄,差點栽進火堆裡,手撐著地,不敢還手,也不敢躲。
然後紮辮子的轉身看了一眼烤羊架子。
他愣了一下。
整隻羊少了一條後腿,斷口處的骨茬子白森森地露在外麵,上麵還淌著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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