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最後的兩天
林棠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
她記得自己關了書店的門，跟瑪爾塔說了再見，沿著長腿街的石階一步一步往上走。石階上積了薄薄的一層雪，踩上去發出細微的、吱呀吱呀的聲音。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一個在丈量自己腳印的人。她在丈量從書店到家的距離。那個距離很短，短到走幾步就到了。但她想走慢一點。她想把這條路記在心裡，記住每一塊石階的形狀，記住每一盞路燈的位置，記住牆角那棵從磚縫裡長出來的蕨草。
因為她不知道，下一次走這條路，是什麼時候。
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她站在門口，看著那扇深棕色的木門。門上有兩道劃痕，是搬家的時候搬箱子留下的。門把手上掛著一個小小的木質牌子，上麵寫著“林棠 & 顧長晏”，是顧長晏自己刻的，用的是他從學校帶回來的木工工具，刻了一個下午，手指上磨出了兩個水泡。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塊牌子。木頭的，涼的，表麵塗了一層薄薄的清漆，摸上去很光滑。她閉上眼睛，深呼吸。這是她在“農場”學到的呼吸法，用來控製緊張的。
她睜開眼，推開門。
屋裡很暖。暖氣開到了四檔半，他說過的話，他真的做到了。廚房裡傳來鍋鏟碰鐵鍋的聲音，紅棗粥的味道從廚房飄出來，紅棗的甜、牛肉的鹹、酸奶油的醇厚，混在一起，把整個客廳都染成了一種溫暖的、讓人想睡覺的橘色。
“回來了？”顧長晏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沒有抬頭，沒有出來。他就是這樣，做飯的時候專心做飯，不東張西望，不問東問西。她回來了就好，人進來了就好，不用多說什麼。
林棠換了鞋，走進廚房。他站在灶台前，穿著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手裡拿著木勺，正在嘗湯的味道。他的背影很寬，很直，像一堵不會倒的牆。
她從背後環住了他的腰，臉貼在他的後背上。他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不是因為驚訝，而是因為她的這個動作比平時多停留了兩秒。平時她抱一下就鬆開了，然後去洗手拿碗。今天她沒有鬆。
“怎麼了？”他問。
“沒什麼。想抱一下。”
他的手在湯鍋裡攪了一下，然後關了火，把木勺放在一邊。握住了她環在他腰間的手。水從他的指縫間滴下來，滴在她的手背上，涼的，但他掌心的溫度是熱的。
“累了？”他問。
“嗯。”
“今天店裡人多？”
“不多。有一個顧客找書，找了好一會兒。”
“找到了嗎？”
“找到了。”
“那就好。”
他沒有追問。他從來不會追問她工作上的事情。她願意說，他就聽；她不說，他也不問。不是不關心，是信任。他相信她是一個成年人，有自己的邊界，有自己的秘密。他尊重那些邊界，不是因為不在乎，而是因為太在乎了——他不想讓她覺得，她跟他在一起，就失去了做自己的權利。
“粥好了，”他說，“吃飯。”
今天怎麼想起煮粥了，林棠問”
“因為記的你之前說過，小時候喜歡吃”
她鬆開他，去洗手。熱水沖在手上，從涼變暖，從暖變燙。她看著自己的手指，看著指縫間那一縷一縷細細的水流，看著水麵上倒映著的、被扭曲了的廚房的燈光。她的眼淚在眼眶裡轉了一下，沒有掉下來。她深吸一口氣，關上水龍頭，擦乾手，走出洗手間。
餐桌已經擺好了。兩副餐具，兩碗粥，一盤切好的黑麵包，兩份牛排。桌上還多了一樣東西——一瓶紅酒，兩個杯子。
林棠看著那瓶酒，愣了一下。他們平時不喝酒。不是不能喝，是沒有這個習慣。
“今天什麼日子？”她問。
“沒什麼日子。”他坐在對麵，拿起酒瓶，拔開木塞，給她倒了一杯，給自己倒了一杯。“想喝了。就喝了。”
她端起杯子，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暗紅色的膜，像血的痕跡。她聞了聞，是乾紅，單寧很重，澀。
“你在超市買的？”
“嗯。”
“哪個超市？”
“那個新的。德國人開的那家。”
“你專門去買的？”
“買菜的時候順手拿的。”
他在說謊。那個德國超市在老城的另一邊，離他們常去的那家超市很遠，走路要二十分鐘。他不是順手拿的，他是專門去的。她知道，他沒有說。
她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他的杯子。玻璃碰撞的聲音很清脆，叮的一聲，像冬天屋簷下冰淩斷裂的脆響。
“乾杯，”她說。
“乾杯。”
他喝了一口，她喝了一口。酒確實澀，澀得她皺了皺眉。他看到她的表情，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不好喝？”他問。
“澀。”
還是沒喝習慣，他在看她。不是那種偷偷的、快速的看一眼，而是正大光明地、眼睛都不眨地看。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從她的眉毛看到她的眼睛，從她的眼睛看到她的鼻子，從她的鼻子看到她的嘴唇。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平時那種淡淡的、溫暖的光，而是一種更亮的、更燙的、像在拚命記住什麼東西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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