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條件
螢幕上的遊標一閃一閃的,像一隻在黑暗中眨著的眼睛。他沒有等到回應。他不需要回應。他知道她會在。她在等他。從斯德哥爾摩到塔林,從塔林到莫斯科,從莫斯科到——他不知道下一站在哪。但他知道她會一直在。因為她說過——“我會等你。”在斯德哥爾摩的碼頭上,在風雪中,在貨輪的舷梯邊。她說了。他聽到了。他記住了。
第十一天。
科洛索夫親自來了。
他沒有按門鈴,也沒有敲門。他有鑰匙。他推門進來的時候,顧長晏正站在廚房裡煮粥。鍋裡的米在沸水中翻滾,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米湯從鍋蓋的縫隙裡溢位來,流到灶台上,嘶嘶地響著。顧長晏穿著一條灰色的睡褲,上身光著,肩膀上搭著一條毛巾。他的身體在廚房暖黃色的燈光下像一尊被時間遺忘的雕塑——太瘦了,肋骨的輪廓清晰可見,像鋼琴的白鍵一根一根地排列在胸腔兩側。但他的肩膀還是寬的,腰還是窄的,手臂上的肌肉線條雖然不如從前飽滿,但依然能看出那具身體曾經被怎樣嚴酷地訓練過。他的後背上有幾道舊傷,最長的一道從左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際,是喬治亞留下的。那顆子彈從前麵打進去,從後麵穿出來,在骨頭上留下了一道溝。他沒有去處理那道疤,讓它自己長好了,長成了一條銀白色的、像乾涸的河流一樣的痕跡。
科洛索夫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他穿著軍裝,肩章上的三顆金星在燈光下微微發亮。他的表情很複雜,像一幅看不懂的畫——有心疼,有無奈,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父親看兒子時才會有的柔軟。
“你在做什麼?”科洛索夫問。
“煮粥。”顧長晏沒有回頭。他用勺子攪了攪鍋裡的粥,然後關小了火,蓋上鍋蓋。
“你會煮粥了?”
“她教的。”
科洛索夫沉默了一會兒。他走進廚房,拉開冰箱門,看了一眼。冰箱裡塞得滿滿當當的——酸奶油、黑麵包、紅菜湯的罐頭、新鮮的蔬菜和水果、一盒雞蛋、一袋麵粉。但大多數東西都沒動過。隻有那盒酸奶油被挖掉了一半,那袋麵粉被開啟了,用了大約一碗的量。冰箱的格子裡還放著一小碟切好的蔥花,用保鮮膜封著,蔥花的切口已經發黃了,是幾天前切的。
“你沒怎麼吃東西。”科洛索夫說。
“吃了。”
“你瘦了十五公斤。我的醫生給我看了你的體檢報告。你的血壓偏低了,心率不齊,電解質紊亂。你再用這種速度瘦下去,你的心臟會停。”
顧長晏把火關掉,把鍋從灶台上端下來,放在一邊。他轉過身,麵對科洛索夫。他的上身光著,廚房的燈光照在他的胸口上,把那幾道舊傷照得格外清晰。喬治亞的槍傷,車臣的刀傷,還有一道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留下的、在左肋下方的、像一條蜈蚣一樣的疤痕。他的身體是一張地圖,每一道疤痕都是一個地名,每一個地名都是一場他不想再回憶的戰爭。
“我的心臟不會停。”顧長晏說。
“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在等。”
科洛索夫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扔在廚房的檯麵上。
“你要的模型,不用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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