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交談
車子在下午兩點到達納爾瓦。
納爾瓦比塔林冷得多。風從芬蘭灣的方向灌過來,裹著雪粒,打在臉上像細小的刀片。林棠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她的眼睛在白色的世界裡顯得格外黑,像兩顆被嵌在雪地裡的黑曜石。
她沿著河岸走,找到了那座橋。橋不長,目測不到兩百米。橋的這邊是愛沙尼亞的納爾瓦,灰色的水泥建築,冷清的街道,偶爾有一輛車經過,輪胎碾過積雪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橋的那邊是俄羅斯的伊萬哥羅德,同樣灰色的水泥建築,同樣冷清的街道,但橋頭多了一個哨崗,藍色的,上麵寫著俄語——“俄羅斯聯邦邊境服務局”。哨崗前麵有一道欄杆,紅白相間的,放下來的時候剛好擋住整條車道。欄杆旁邊站著兩個士兵,穿著厚重的軍大衣,戴著毛皮帽子,臉被凍得通紅,撥出的白氣在麵前凝成一團霧。
林棠站在橋的這邊,看著橋的那邊。她沒有走過去。不是不敢,是不能。她沒有俄羅斯簽證,沒有入境許可,沒有任何合法的理由踏上那座橋。她的護照是立陶宛的,立陶宛是歐盟國家,歐盟國家的公民去俄羅斯需要簽證。她沒有。她的簽證在斯德哥爾摩的審訊室裡就被搜走了,連同她的珍珠耳墜、她的銀戒指、她的高跟鞋。那些東西現在大概還躺在S國駐斯德哥爾摩大使館的某個證物袋裡,貼著“NK-4217”的標籤,像一個被遺忘在倉庫裡的舊箱子。
她在河岸邊找了一個避風的地方坐下來。是一個廢棄的公交車站,三麵有擋風的玻璃板,但有一麵已經碎了,風從破洞裡灌進來,發出嗚嗚的聲音,像一個在哭的人。她從揹包裡拿出那本《白癡》,翻到第163頁,把那張紙條取出來。
“我還活著。”
她還活著。他也還活著。但活著和在一起之間,隔著一座兩百米的橋,兩個士兵,一道紅白相間的欄杆,和一個她永遠拿不到的簽證。
她坐在廢棄的公交車站裡,看著那座橋,從下午看到黃昏。太陽在伊萬哥羅德的方向落下,把天空染成了一種病態的橙紅色,像傷口發炎時的顏色。橋上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在雪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暈。士兵換了崗,新的兩個士兵從哨崗裡出來,跺了跺腳,搓了搓手,點了煙。煙的紅色火星在暮色中一閃一閃的,像兩隻在黑暗中眨著的眼睛。
她突然想到了一個辦法。不是辦法,是一個念頭。一個瘋狂的、衝動的、不像她這種被訓練了十年的人會有的念頭。她要過橋。不是走橋上,是走橋下。納爾瓦河冬天結冰,冰層厚度足夠承受一個人的重量。她可以從河麵上走過去,繞過哨崗,繞過士兵,繞過那道紅白相間的欄杆。橋下沒有探照燈,沒有監控攝像頭,沒有任何一個人會在零下十五度的冬夜盯著一條凍住了的河麵看。
她站起來,把紙條摺好放回書裡,把書放回揹包,拉好拉鏈。她走出公交車站,沿著河岸往下遊走,走了大約五百米,找到了一個坡度較緩的地方。河岸很陡,覆蓋著厚厚的雪,雪下麵是冰,冰下麵不知道是什麼。她蹲下來,用手試了試雪的厚度。雪很鬆,一按就陷下去了,一直陷到手腕。她的手指碰到了冰麵,冰很硬,指甲刮上去發出刺耳的吱吱聲,像粉筆在黑板上劃過。
她深吸了一口氣。吸氣四秒,屏息四秒,呼氣六秒。顧長晏教她的。不,他沒有教她,他隻是在那個她快撐不住的時刻,用他的呼吸帶著她呼吸。他的呼吸法在她的肺裡,像一盞在風中搖曳但始終沒有熄滅的燈。
她開始往下滑。不是走,是滑。她用腳後跟抵著雪麵,一點一點地往下挪。雪灌進了她的靴子裡,涼的,但不是刺骨的涼,而是一種更遲鈍的、像被凍麻了之後的涼。她滑到河麵上的時候,靴子已經濕透了。她站起來,在冰麵上踩了踩。冰很穩,沒有裂縫,沒有聲響。她往前走了一步,又踩了踩,還是穩的。又走了兩步,三步,四步。冰麵在她的腳下發出沉悶的、像敲鼓一樣的聲音,咚、咚咚、咚、咚咚——不規則的,不均勻的,但真實的。
像他的心跳。
她走了大約五十米的時候,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冰裂的聲音,而是一個人的聲音。從橋的方向傳來的,通過冰麵傳導過來,嗡嗡的,像一隻巨大的蜜蜂在耳邊飛。
“站住。不許動。”
俄語。男人的聲音。低沉的,帶著擴音器特有的金屬質感。
林棠站住了。她的手插在口袋裡,右手握住了那把摺疊刀。刀刃隻有五厘米長,但足夠劃開一個人的頸動脈。她不需要殺人,她隻需要讓追她的人在一瞬間失去行動能力。五厘米,劃頸動脈,深度三毫米,長度五厘米,出血時間五秒,意識喪失時間十秒,死亡時間兩分鐘。她在“農場”裡學過的。她從來沒有用過。她不想用。
“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慢慢地。放在頭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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