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長夜
莫斯科的冬天比塔林長得多。四月了,雪還在下,不是那種溫柔的、像羽毛一樣的雪,而是那種灰白色的、像碎玻璃一樣的雪,又硬又涼打在臉上生疼。
顧長晏退役後的生活,比他自己預想的要難熬得多。
最難熬的不是失去軍銜、失去權力、失去那些他花了十年才爬到的位置。最難熬的是——他不能聯絡她。
科洛索夫的條件寫得很清楚:他退役,定期彙報北歐情報動態,不再跟沈若棠有任何聯絡。他在檔案上籤了字。不是因為怕死,是因為如果他拒絕,科洛索夫會派人去塔林。不是抓她,是殺她。科洛索夫不是那種會用“抓”來威脅人的人。他說“處理”,意思就是“處理”。顧長晏在軍情總局待了十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檔案的編號、那些行動代號背後的含義。
所以他簽了。
然後他開始了一個人的戰爭。
他的戰場不再是審訊室,不再是情報網,不再是那些需要他用軍銜和權力去壓製的下屬和對手。他的戰場變成了一個更小、更窄、更讓人窒息的地方——他自己的房間。
他住在莫斯科河畔的一間公寓裡,兩室一廳,廚房很小,冰箱裡隻有酸奶油、黑麵包和幾盒過期的牛奶。客廳的茶幾上擺著那副國際象棋,棋盤上還擺著一局沒下完的棋——是他跟她下的最後一局。在斯德哥爾摩的大使館裡,她走了一步車,他走了馬,然後伊萬敲門進來,說有緊急情況,他把棋盤收了,棋子亂七八糟地堆在盒子裡,有幾個棋子放錯了格子。
他一直沒有重新擺過。
不是因為他忘了怎麼擺,而是因為他不想擺。隻要不擺,那局棋就還沒有結束。隻要沒有結束,她就還在他對麵坐著,手指捏著那枚白象,歪著頭,看著棋盤,想著下一步怎麼走。
她下棋的時候有一個習慣——思考的時候會用食指的指腹摩挲棋子的頂部,一圈一圈的,很慢,像是在跟那枚棋子商量。他注意到這個習慣是在他們下的第三盤棋上。她摩挲的是那枚白後,摩挲了整整十三圈,然後把後走到了一個他完全沒有預料到的位置,將了他一軍。
那一局他贏了,但贏得很險。他在心裡記了一筆:這個女人,不能隻看她的棋。
現在他每天都在想她。不是“想”這個詞的字麵意思,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像是一種生理反應的東西——他的身體記住了她的溫度,他的麵板記住了她的觸感,他的心臟記住了她的心跳的頻率。他的身體在莫斯科,但他的魂在塔林。
每天早上醒來,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睜眼,而是伸手去摸床的另一邊。空的。涼的。他躺在那張雙人床上,一個人,像一個被衝上岸的貝殼,殼裡空空的,沒有肉,沒有聲音,隻有海浪的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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