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新生
塔林,愛沙尼亞。
二月的塔林是一座被冰雪封存的中世紀古城。老城區的鵝卵石街道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積雪,踩上去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城牆上的紅色瓦屋頂被白雪覆蓋,隻露出尖尖的塔樓和古老的風向標。遠處,聖奧拉夫教堂的尖頂刺入灰濛濛的天空,曾經是世界上最高的建築——現在它依然是這座城市的靈魂。
沈若棠站在一間公寓的窗前,看著窗外的老城區。
這間公寓在塔林老城的心臟地帶,一條叫“長腿街”的古老街道旁邊。街道的名字來源於它漫長而陡峭的石階,連線著下城和上城。公寓很小——隻有一個房間,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小廚房和一間浴室。但窗戶很大,麵朝南方,陽光——雖然二月的陽光微弱得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能照進來,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
這是顧長晏為她準備的安全屋。
她在這裡已經待了十四天。
貨輪在三十六個小時的航行後抵達了塔林港。安德烈在淩晨四點把她叫醒,帶她穿過空蕩蕩的碼頭區,上了一輛等待的灰色麵包車。麵包車把她送到了老城區的邊緣,然後她步行穿過蜿蜒的、迷宮一樣的街道,來到了這間公寓。
鑰匙藏在門墊下麵——一個非常不間諜的藏法,但也許正因為如此,它纔是安全的。
公寓裡有一切她需要的東西——食物、水、衣服、急救包、一台膝上型電腦(沒有聯網)、一本新護照、一些現金和一張去往任何地方的機票。
機票的目的地是空白的。
“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顧長晏在斯德哥爾摩說過。
任何地方。
但沈若棠沒有走。
她留在了塔林。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許是在等一個訊號——一個來自顧長晏的、告訴她“一切都好”的訊號。也許是在等一個奇蹟——一個他出現在她麵前、說“我來了”的奇蹟。也許她隻是在等自己攢夠勇氣——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用一個新的名字,開始一段新的生活。
但她沒有攢夠。
她每天的生活很簡單——早上醒來,做早餐(通常是燕麥粥和黑咖啡),坐在窗前看老城區的屋頂,下午在公寓裡做一些簡單的體能訓練(俯臥撐、仰臥起坐、深蹲),晚上看書(公寓的書架上放著幾本愛沙尼亞語的書和一本英俄詞典),然後睡覺。
她不出門。
不是因為她不能——顧長晏給她準備了一張愛沙尼亞的身份證和一本立陶宛的護照,足夠她在塔林自由行動。而是因為她不想。外麵的世界太大了,太亮了,太複雜了。在經歷了兩個月的囚禁、審訊、逃亡之後,她需要時間——時間讓自己的傷口癒合,時間讓自己的靈魂重新變得完整。
第十五天的傍晚,有人敲門。
沈若棠的全身肌肉在零點三秒內繃緊了。她無聲地走到門邊,從貓眼裡往外看。
走廊裡站著一個女人。三十歲左右,短髮,穿著愛沙尼亞郵政的藍色製服,手裡拿著一個包裹。
“包裹,”女人說,愛沙尼亞語帶著濃重的俄羅斯口音,“給‘林棠’的。”
沈若棠沒有開門。
“放在門口,”她說。
女人把包裹放在地上,轉身離開了。沈若棠等了十分鐘,確認走廊裡沒有人了,纔開啟門,把包裹拿進來。
包裹很小,隻有一本書的大小。包裝紙上沒有寄件人的資訊,隻有收件人的名字——“林棠”。
她開啟包裹。
裡麵是一本書。一本俄文版的《白癡》,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跟她在斯德哥爾摩的大使館裡看的那本一模一樣——同樣的封麵,同樣的出版社,同樣的泛黃的書頁。
但這不是同一本書。
她翻開封麵,在第一頁的空白處,有一行手寫的字——
“第16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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