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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鐵與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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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鐵與火

審訊的第一天,什麼都沒有發生。

顧長晏坐在桌子對麵,一杯接一杯地喝咖啡,偶爾翻一翻資料夾裡的資料,偶爾用一支鋼筆在紙上寫幾個字。他不急不躁,像一個在辦公室裡加班的普通公務員。

沈若棠坐在椅子上,手腕和腳踝被紮帶勒得發麻。她不說話,不看他,目光落在對麵牆壁上的一塊水漬上。那塊水漬的形狀像一隻展翅的鳥,又像一把開啟的傘。

房間裡隻有日光燈的嗡嗡聲和顧長晏翻紙的沙沙聲。

這種安靜本身就是一種審訊手段。它叫“等待”——讓對方在無盡的、沒有變化的等待中逐漸消耗心理能量。一個人的意誌力就像一塊電池,在持續的、沒有刺激的環境中被慢慢放電。當電量耗盡的時候,就是防線崩潰的時候。

沈若棠知道這個原理。她也知道如何對抗——在自己的腦子裡建造一座迷宮,把自己藏在迷宮的最深處,然後用想象把外界的一切都遮蔽掉。

她在腦子裡默誦一首詩。一首她很喜歡的詩,是俄國女詩人阿赫瑪托娃寫的——

“我不會留在塵世之間,

與你一同享受春天。

我的離去不會帶走你的太陽,

也不會帶走你窗前的月光。”

她默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個音節都變得模糊,像被水浸泡過的墨跡。

第一天結束了。

第二天,顧長晏帶來了一台錄音機。

他把錄音機放在桌上,按下播放鍵。喇叭裡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沙啞的、帶著哭腔的聲音,說著S國語,斷斷續續的,像一台快要耗盡電量的收音機。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求求你們,不要再打了……”

沈若棠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這是她進入這間審訊室以來第一次出現的、不受控製的微小動作。

那個聲音她認識。

是季雲。

“木匠”季雲,那個永遠嬉皮笑臉、手指比誰都穩的男人,此刻在錄音裡哭得像一個孩子。

顧長晏沒有看她。他低頭翻著檔案,像一個在候診室裡打發時間的病人。

錄音繼續播放。有毆打的聲音——沉悶的、像拳頭砸在濕沙袋上的聲音。有季雲的慘叫,有他的哀求,有他斷斷續續的、語無倫次的招供。

“……她的上線叫‘主教’,我隻知道代號……真正的身份我不知道……我發誓我不知道……求求你們……”

沈若棠閉上眼睛。

她的呼吸沒有變化。四秒吸氣,四秒屏息,六秒呼氣。她的心率依然在每分鐘六十次以下。她的表情依然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麵。

但在她的胸腔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碎裂。

不是因為恐懼。不是因為季雲的招供——她知道季雲不會真的招供,因為季雲根本不知道“主教”的真實身份。這是情報局的安全設計——單線聯絡,每個人隻知道鏈條上的一個環節。

她碎裂的原因更簡單,也更殘忍——

季雲還活著。

在M國情報局的規程裡,一個被捕獲的外勤特工應該在二十四小時內被“清理”——要麼通過交換獲釋,要麼被自己人滅口,以防止更多資訊的洩露。但季雲還活著,這說明——

說明M國情報局沒有來救他。

說明他們放棄了他。

錄音結束了。顧長晏按下停止鍵,房間裡重新陷入那種令人窒息的安靜。

“你的聯絡員,”他終於開口,聲音平淡得像在談論一個不太重要的新聞事件,“他在被捕後的前六個小時表現得很好。什麼都沒說。第七個小時,他開始出現輕微的幻覺——這是睡眠剝奪的正常反應。第十一個小時,他哭了。第十五個小時,他開始說話。”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沈若棠。

“他說的東西大部分沒有價值。他確實不知道你的上線是誰。但他知道一些別的事情——比如,你的備用撤離路線。比如,你在斯德哥爾摩的安全屋地址。比如,你習慣在行動之前去同一家咖啡館坐十五分鐘,點一杯不加糖的美式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

沈若棠睜開眼睛。

“你在告訴我,”她說,聲音沙啞但不顫抖,“你們已經掌握了我所有的行動模式。”

“不,”顧長晏說,“我在告訴你一件事——你的國家放棄了你。季雲被捕已經超過四十八小時,你的情報局沒有採取任何營救行動。他們沒有派人來確認他的安全,沒有嘗試切斷他可能洩露的資訊鏈,甚至沒有——”

他微微傾身,聲音低了幾分。

“——甚至沒有嘗試殺死他。”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插進了沈若棠最柔軟的地方。

不是因為它是謊言。而是因為它是事實。

她知道規程。她知道當一個外勤特工被捕超過二十四小時,情報局的標準操作是啟動“凈化程式”——切斷所有與該特工相關的聯絡,更改所有密碼和頻率,如果可能的話,派出行動小組“處理”掉該特工,以防止其在審訊中洩露更多資訊。

季雲被捕超過四十八小時,“凈化程式”應該已經啟動了。

但季雲還活著。

這意味著M國情報局要麼沒有能力“處理”他,要麼——更可能的是——他們已經評估過季雲掌握的資訊價值有限,不值得為此付出額外的行動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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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把他當作了一個可損耗的資產。

就像他們也會對她做的那樣。

“沈若棠,”顧長晏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隔著一層水,“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在想——他們不會來救你。你在想——你在這裡的每一天,你的情報局都在離你越來越遠。你在想——”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像一盞手術台上的無影燈。

“——你到底在為誰死。”

沈若棠沒有說話。

她閉上眼睛,重新開始默誦那首詩——

“我不會留在塵世之間,

與你一同享受春天……”

但這一次,詩句沒有來。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像一間被洗劫過的房間。

審訊的第三天,顧長晏換了策略。

他沒有再提季雲。沒有播放更多的錄音。沒有拿出更多的檔案。他帶來了一把椅子,坐在房間的角落裡,手裡拿著一本書,安安靜靜地看。

他看了一整天。

日光燈嗡嗡地響著。沈若棠的手腕和腳踝已經被紮帶磨破了皮,傷口暴露在乾燥的空氣中,有一種灼燒般的疼痛。她已經有超過六十個小時沒有睡覺——在車上眯過不到二十分鐘,但那點微弱的睡眠遠遠不夠維持一個正常人的認知功能。

她的思維開始出現裂縫。

不是崩潰。不是那種電影裡演的大喊大叫、歇斯底裡的崩潰。而是一種更微妙的、像瓷器上的冰裂紋一樣的東西——表麵上看起來還是完整的,但隻要你湊近了看,就能發現那些細密的、無處不在的裂痕。

她開始出現微小的幻覺——餘光裡有什麼東西在移動,但轉過頭去看,什麼都沒有。她開始聽到一些不存在的聲音——遠處有電話鈴聲在響,有人在她耳邊低聲說話,有一扇門在被反覆地開關。

她知道這些都是假的。她知道這是大腦在極度疲勞下產生的異常放電。但知道是一回事,控製是另一回事。

審訊進行到第四天的時候,沈若棠已經不太確定自己還剩下多少意識是屬於“自己”的了。

前三天裡,他們用了所有“乾淨”的手段。睡眠剝奪——前七十二小時裡,她隻被允許累計睡不到四個小時,每次剛要沉入夢境,日光燈就會猛地亮到最大功率,刺目的白光像針一樣紮進眼皮,把她從淺眠中硬生生拽出來。噪音攻擊——走廊裡迴圈播放著經過處理的白噪音,頻率恰好落在人耳最敏感的區域,不是響,是煩,煩到太陽穴裡的那根神經像被人用手指反覆彈撥。溫度控製——審訊室的暖氣被關掉了,斯德哥爾摩十二月的寒氣從水泥牆壁裡滲出來,鑽進骨頭縫裡,她的手指已經凍成了青紫色,指甲蓋下泛著不健康的暗紅。

但這些都不是最折磨人的。

最折磨人的是那個叫鮑裡斯的審訊官——顧長晏不在的時候,他來替班。他不像顧長晏那樣坐下來看書、下棋、用沉默消耗她的意誌。鮑裡斯的方式更直接,更粗暴,更像一頭被訓練過的野獸。

他會突然衝進來,猛拍桌子,把臉湊到離她隻有五厘米的地方,用S國語夾雜著不堪入耳的髒話辱罵她。他會把她的椅子猛地向後推倒,讓她連人帶椅子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後腦勺磕在地麵上,眼前一陣陣發黑。然後他會把她扶起來,拍拍她身上的灰,用那種假惺惺的、像在哄小孩的語氣說:“哎呀,摔疼了吧?說出來就不疼了。”

她什麼都沒說。

第四天淩晨,鮑裡斯做了一件更過分的事。

他讓人把她的椅子挪到了房間正中央,然後把四盞大功率的取暖燈從四個方向對準她。燈一開,熱浪像一堵牆一樣砸過來。她的麵板在零度的空氣和八十度的輻射之間反覆切換——前一秒還在發抖,後一秒就像被架在火上烤。汗液從每一個毛孔裡湧出來,浸透了那件灰色的羊絨衫,然後被熱風烘乾,然後再次浸透。她的嘴唇乾裂出血,舌頭腫得像一塊泡發的海綿,喉嚨裡像塞了一團燒紅的炭。

“喝口水吧,”鮑裡斯把一杯水放在她麵前的地上,杯壁外側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閃著誘人的光,“說了就給你喝。”

沈若棠看著那杯水,嚥了一口唾沫。唾液黏稠得像膠水,從舌根滑下去的時候颳得喉嚨生疼。

她沒有說話。

鮑裡斯等了十分鐘,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不耐煩,從不耐煩變成了憤怒。他一腳踢翻了那杯水。水灑在水泥地上,很快被取暖燈的高溫蒸發成一片白色的水汽,像一聲嘆息消失在空氣中。

沈若棠看著那灘水漬慢慢變幹、消失,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不是不想喝。她是不能喝。一旦她因為一杯水開了口,接下來就會因為一碗飯、一張毯子、一次上廁所的機會而交出更多的資訊。這是審訊心理學的鐵律——你退一步,他們進一丈。你必須從一開始就讓他們知道,你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

因為你沒有東西可以給他們。

你不是在守住秘密。你是在守住自己的命。

鮑裡斯走後,她被獨自留在審訊室裡。取暖燈沒有關,但被調到了最低檔,房間裡的溫度依然高得像一個桑拿房。她的身體在嚴重脫水,嘴唇上的裂口滲出細小的血珠,在乾燥的空氣中迅速凝固成暗紅色的痂。

她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不是睡著——而是一種更可怕的、介於清醒和昏迷之間的灰色地帶。她能聽到日光燈的嗡嗡聲,能感覺到手腕上尼龍紮帶勒進麵板的刺痛,能聞到從自己身上散發出來的、混合了汗水和恐懼的氣味。但這些感覺像隔了一層水,模模糊糊的,像別人的記憶。

她開始出現幻覺。

天花闆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緩慢旋轉的黑色漩渦,像一隻正在睜開眼睛的瞳孔。牆壁上的水漬開始蠕動,變成一張張扭曲的臉——有她死去的父親的,有她遠在M國的母親的,有季雲的,還有一張她認不出來但莫名覺得熟悉的男人的臉。

那張臉有深棕色的眼睛和高挺的鼻樑。

她猛地眨了眨眼,幻覺消失了。天花闆上什麼都沒有,牆壁上的水漬隻是一塊普通的水漬,形狀像一隻展翅的鳥。

但那張臉留在了她的腦海裡。

顧長晏。

她已經超過二十個小時沒有見到他了。從第三天傍晚開始,他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鮑裡斯那張粗糲的、充滿惡意的臉。她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不知道他為什麼離開,不知道他還會不會回來。

她發現自己在意這件事。

這個發現比鮑裡斯的任何折磨都讓她感到恐懼。

因為她不應該在意。她不應該在意審訊者是否在場、是否離開、是否回來。她應該隻在意一件事——守住自己的嘴,活到明天。

但她的心臟在她不在意的地方,悄悄地為另一個人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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