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安娜
第七天的時候，公寓的門鈴響了。
不是伊萬。伊萬有鑰匙，不會按門鈴。顧長晏沒有起身。他以為是樓下送快遞的，或者走錯了門的鄰居。門鈴又響了。然後停了。然後有人敲門。不是那種禮貌的、用指節敲三下的敲法，而是一種更直接的、用整個手掌拍的敲法，拍得很響，像一個人在喊“救命”。
顧長晏站起來，走到門口。他的腿有些發軟，是坐太久了，血液不流通。他扶著牆，開啟門。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
她不年輕了，大約三十齣頭，穿著S國軍情總局的製服，深藍色的，肩章上有一顆星——少校。她的臉很白，不是那種天生白，是化了妝的白，粉底打得很厚，遮住了顴骨上的一些雀斑。她的嘴唇塗著暗紅色的口紅，在走廊的燈光下看起來像一道剛被劃開的傷口。她的眼睛是淺藍色的，像波羅的海冬天的海水，冷而清澈。她的頭髮是金色的，盤在腦後，露出修長的、白皙的頸項。
她叫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科洛索娃。科洛索夫的侄女。軍情總局二處的情報分析員，在顧長晏手下工作過兩年。她長得很好看，不是那種讓人一眼驚艷的好看，而是一種更耐看的、像冬天裡的白樺樹一樣的好看——瘦削的，挺拔的，帶一點點冷意。
“顧長晏同誌。”她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臉上掛著一個不太自然的、像是練習了很多遍的笑容。“叔叔讓我給你送吃的。”
顧長晏看著她，沒有讓開。他的手還扶著門框，身體擋在門口，沒有要請她進去的意思。“放廚房就行。”他說。
安娜沒有動。她站在那裡，保溫袋在手裡晃了晃，像一個在等人說“請進”的人。“你不請我進去坐坐？”
“不方便。”
“有什麼不方便的？你一個人，我也一個人。我們以前在辦公室裡不是天天見麵嗎？”
“那是以前。”
安娜看著他，淺藍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她努力掩飾但沒能完全藏住的東西。不是喜歡，不是好奇，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在看一件展覽品時的探究。她是科洛索夫的侄女，她知道顧長晏退役的真相，知道那個女人的存在，知道她的叔叔給了這個男人兩個選擇——交出模型，或者失去她。她在等。等這個男人崩潰，等這個男人投降，等這個男人在某一個深夜打電話給她的叔叔說“我做不到，你來拿吧”。但顧長晏沒有打電話。他坐了七天，瘦了一圈，鬍子沒刮，頭髮沒剪，手指抽筋了也不停。他在用身體證明一件事——他可以做到。
安娜把保溫袋遞給他。“紅菜湯。我做的。不是罐頭。”
顧長晏接過保溫袋，沒有開啟看。“謝謝。”
“你不嘗嘗？”
“等一下。”
“現在嘗。涼了就不好喝了。”
顧長晏看著她，看了兩秒。那兩秒裡，他的目光從她的臉上掃過去，像一把尺子在量一張紙的長度——精準的，剋製的，不帶任何感**彩的。他看到了她化妝的痕跡，看到了她故意塗的口紅，看到了她解開的製服最上麵的那顆紐扣。他看到了她想讓他看到的一切。然後他把目光收回來，開啟保溫袋，取出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湯很燙，燙得他舌尖發麻。味道很濃，濃得有些膩，奶油放多了，甜菜的味道被蓋住了。不如伊萬做的。不如他自己做的。不如她在塔林的那個晚上做的——她做的紅菜湯很淡，鹽放得很少，她說她不喜歡太鹹的東西。他喝了一口就記住了那個味道。淡的，清甜的，像她。
“好喝嗎？”安娜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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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行。”顧長晏把保溫杯蓋好，放回保溫袋裡，遞還給安娜。“謝謝。你可以走了。”
安娜沒有接。她看著他的手。他的手很瘦，骨節突出，青筋在麵板下麵像河流一樣蜿蜒。但手指還是長的，還是有力的，還是那種能讓女人心動的樣子。她在辦公室裡見過這雙手握著筆簽字的樣子，見過這雙手端著咖啡杯看檔案的樣子，見過這雙手在棋盤上落子的樣子。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雙手撫摸一個人的樣子。她想見。
“顧長晏同誌，”她叫他的名字，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低到像一個人在說悄悄話，“你不想知道她的事嗎？”
顧長晏的手指在保溫袋的提手上收緊了。
“塔林的那個女人。林棠。還是應該叫她沈若棠？”安娜歪了一下頭，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一個她練習了很多遍的、自以為迷人的笑容。“叔叔讓我告訴你，她最近出門的次數越來越多了。她去書店，去超市，去植物園看花。她一個人，走得很慢，經常停下來看櫥窗。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她以為她是安全的。”
顧長晏的呼吸沒有變。他的胸腔起伏的幅度跟剛才一樣，頻率也一樣。但他的瞳孔放大了一點點——隻是一點點，像一滴墨水滴進了一杯水裡，擴散的速度慢到肉眼幾乎無法察覺。但安娜在看他。她一直看著他，等他露出破綻。她等到了。那一點點瞳孔的放大，就是破綻。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顧長晏問。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麵結了冰的湖麵。但湖麵下有暗流。
“因為我心疼你。”安娜說。她的聲音突然變得柔軟了，軟得像一塊被太陽曬過的棉花。“你在這裡坐了七天，不吃不睡，把自己折磨成這個樣子。她呢？她在塔林，在書店裡，在陽光底下，在跟別人聊天，在笑。她不知道你在為她做什麼。她不知道你在為她死。”
顧長晏看著她。燈光從他的頭頂照下來，把他的臉分成明暗兩半。明的那一半是額頭和鼻樑，暗的那一半是眼睛和顴骨。在暗的那一半裡，他的眼睛像兩口被月光照亮的古井。井底沒有水，沒有火，沒有光。什麼都沒有。
“你知道我為什麼在軍情總局待了十年嗎？”他問。
安娜沒有回答。
“不是因為我想為國家做事。是因為我擅長這個。我擅長看穿一個人。我看穿了你。”
安娜的笑容僵住了。
“你來這裡，不是因為你心疼我。是因為你叔叔讓你來的。他想讓你看看我有沒有在偷懶，有沒有在拖延，有沒有在找機會聯絡她。你看了，你可以回去告訴他——我沒有偷懶，沒有拖延，沒有聯絡她。我在工作。十四天後，他會收到他要的模型。”
他停頓了一下，把保溫袋塞回安娜手裡。
“你的湯太鹹了。下次少放點奶油。”
他關上了門。
門在安娜麵前關上，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悶響。不是摔，不是推，是關——乾淨利落的，不帶任何多餘力氣的，像一個人在合上一本讀完了的書。
安娜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保溫袋，嘴唇上的口紅被咬掉了一小塊，露出底下蒼白的、乾裂的唇紋。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不會在他麵前哭。她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急促的、像一個人在逃跑的腳步聲。
顧長晏靠在門闆上，閉上眼睛。他的手還在發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餓了。他已經超過三十個小時沒有吃東西了。他走到廚房，開啟冰箱，拿出那盒伊萬送的酸奶油，用勺子挖了一口，放進嘴裡。酸的，涼的，帶著一點點發酵後的微苦。他嚥了下去，胃裡翻了一下，但他忍住了。他又挖了一口，嚥下去。又一口。半盒酸奶油吃完了，他感覺胃裡有了東西，不那麼空了。
他走回電腦前，坐下來，看著螢幕。螢幕上是一張波羅的海的航線圖，密密麻麻的線條像一張蜘蛛網。他的遊標停在一個點上——塔林港。他盯著那個點，看了很久。然後他移動滑鼠，把那個點放大，放大，再放大。塔林港的輪廓在螢幕上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像一個在鏡頭裡慢慢拉近的臉。他看到了長腿街，看到了老廣場，看到了那棵橡樹。他看不到她的公寓，但他知道它在哪。在長腿街的中段，三樓，窗戶朝南，窗台上有一盆海棠花。
他把遊標移到那個位置，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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