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思念
科洛索夫會定期召見他。
每個月一次,在盧比揚卡廣場十一號的辦公室裡。流程是固定的:顧長晏到的時候,科洛索夫正在看檔案,老花鏡架在鼻樑上,禿頂在燈光下鋥亮。他不會說“請坐”,顧長晏也不會坐。他站著,科洛索夫坐著,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辦公桌,桌上永遠擺著那瓶伏特加和兩個杯子。
“北歐那邊有什麼新情況?”科洛索夫問。
顧長晏把準備好的報告放在桌上。報告是用打字機打的,沒有手寫痕跡,沒有指紋,沒有一切可以被用來追蹤的東西。內容是一些公開資訊的匯總——塔林港口的貨運資料,斯德哥爾摩的航班資訊,赫爾辛基的新聞簡報。沒有任何敏感內容,沒有任何價值超過“公開”二字的東西。
科洛索夫翻開報告,看了一遍,然後合上,放在一邊。
“就這些?”
“就這些。”
“你以前在二處的時候,能從這些公開資訊裡看出至少三個隱藏的情報點。”
“以前是以前。”
科洛索夫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倒了兩杯伏特加,把其中一杯推到顧長晏麵前。
“喝。”
顧長晏端起酒杯,沒有喝,隻是端著。
“你在等什麼?”科洛索夫問。
“等你說‘你可以走了’。”
科洛索夫笑了。不是那種友好的、溫暖的笑,而是一種更冷的、更像是在看一齣戲的笑。“顧長晏,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你太聰明瞭。聰明到你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什麼時候該開口。但你沒有學會一件事——什麼時候該服軟。”
“我不需要服軟。”
“你需要。因為你現在的命,不是你的。是你的那個M國間諜的。我隨時可以讓人去塔林,隨便找一個理由——交通事故,煤氣洩漏,心臟病發作。愛沙尼亞的警察不會調查,因為沒有人會在意一個中國女人的死。”
顧長晏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緊了。酒杯是水晶的,薄得透明,他的指節透過杯壁看得一清二楚。
“你不會。”他說。
“為什麼?”
“因為你答應過我。”
“答應過你?”科洛索夫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腹部,“顧長晏,我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二十年。我答應過很多人很多事。有些人還活著,有些人已經不在了。你猜,他們之間的區別是什麼?”
顧長晏沒有猜。
科洛索夫自己回答了:“區別在於——那些還活著的人,從來沒有讓我覺得,留著他們比殺了他們更麻煩。”
顧長晏把酒杯放回桌上,沒有喝。他站直了身體,軍人的姿態——儘管他已經不再穿軍裝了。
“我不會給你添麻煩,”他說,“我會按時交報告,不會聯絡她,不會做任何讓你覺得‘麻煩’的事。”
“你在跟我談條件?”
“我在陳述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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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洛索夫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拿起酒杯,一飲而盡,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你可以走了。”
顧長晏轉身走向門口。他走到門口的時候,科洛索夫在身後說了一句話。
“長晏,你知道嗎?你父親當年也說過同樣的話——‘我不會給你添麻煩’。他沒有添麻煩。他隻是在心裡藏了一個人,藏了三十年,藏到死。”
顧長晏的手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
“我不是我父親。”他說。
他開啟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的燈是白色的,慘白的,像斯德哥爾摩審訊室裡的日光燈。他走過那些燈的時候,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投在灰色的牆壁上,像一個在黑暗中行走的、沒有形狀的東西。
他走出大樓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莫斯科的四月,天黑得還是早。他站在廣場上,從口袋裡掏出那枚白兵,握在手心裡。
“沈若棠,”他對著黑暗輕聲說,“我不是我父親。我不會在心裡藏一個人藏三十年。”
他把白兵放回口袋,拉好拉鏈,走進了夜色裡。
塔林。長腿街。公寓三樓。
林棠站在窗檯前,看著那盆海棠花。花開了,粉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地碰了碰花瓣。花瓣是涼的,帶著夜露的濕潤。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無名指上那枚銀色的戒指。海棠花的紋路在月光下清晰可見,像一朵被永恆定格的、正在綻放的花。
“顧長晏,”她對著月光輕聲說,“你會來的,對不對?”
沒有人回答。隻有風從芬蘭灣吹過來,帶著海水的鹹味和春天泥土的氣息。
她笑了。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也許是因為她剛剛做了一個決定——不再等了。她要去找他。不是去莫斯科,不是去送死,而是去做一件她這輩子從來沒有做過的事。
主動。
她在“農場”裡學過主動出擊,但那是一種戰術,是獵人對獵物的主動。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她不是獵人,不是獵物,她隻是一個女人,想要去找一個男人。一個她愛了、恨了、又愛了的男人。
她把窗簾拉上,走到桌前,開啟檯燈,拿出一張紙和一支筆。她寫了一封信。不是給顧長晏的,是給瑪爾塔的。
“瑪爾塔:謝謝你收留我。謝謝你從來沒有問過我‘你從哪裡來’。謝謝你讓我在你的書店裡找到了一份安靜。我要走了。不是離開塔林,是離開安全。我要去找一個人。如果有一天他來了,請告訴他——我去找他了。”
她把信摺好,放在櫃檯上,用那本《白癡》壓住。然後她從枕頭底下拿出那張紙條,看了一眼——“我還活著。”
她把紙條貼在嘴唇上,吻了一下。然後她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裡,跟那枚從斯德哥爾摩帶出來的白兵放在一起。白兵是木頭的,紙條是紙的,它們在她的口袋裡挨在一起,像兩個在黑暗中相互取暖的人。
她關掉檯燈,走出了公寓。門在身後關上,發出輕微的哢嗒聲。她沒有回頭。她知道她會回來的。不是回到這間公寓,而是回到他身邊。
走廊裡的燈是壞的,她摸黑下了樓。樓梯的台階很窄,她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一個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終於學會了不用眼睛也能找到方向。
她推開樓道的門,走到長腿街上。塔林的春天在深夜是安靜的,隻有風聲和遠處教堂的鐘聲。她站在街燈下,仰起頭,看著天空。
月亮是彎的,像一枚銀色的鉤子。鉤子的尖端指向東南方向——莫斯科的方向。
“顧長晏,”她對著月亮說,“我要去找你,我好想你。”
她轉身走進了夜色裡。她的影子被街燈拉得很長很長,投在石闆路上,像一個在黑暗中行走的、終於找到了形狀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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